可一个大活人,哪能说没就没?你把他分了,趁夜里运垃圾时用布袋裹著带进去,本打算扔进炉子里烧个乾净,偏偏那天的炉子坏了。
你只好把冬西暂时埋在垃圾堆下,想著改日再处理,却没料到会被工人翻出来。”
这番话一字一句钉下来,沈忠铭忽然不动了。
他瘫在地上,喘著粗气,半晌才像是找回声音,急急辩解:“王麻子……王麻子是来过,可郭建斌是谁我根本不认识!灶膛里的纸……肯定是他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烧的!公安同志,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
贾冬铭瞧著沈忠铭到了这步田地还矢口否认,便从郑成忠那儿接过了手銬,將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牢牢锁住,嘴角扯出一抹讥誚:“沈忠铭,要不是垃圾场的焚烧炉恰好坏了,你把王麻子的零碎往那炉子里一拋,烧得乾乾净净,再加上外头人人都晓得你跟他不对付,局里多半会认定王麻子是杀了人、卷了钱跑路的——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周全的。”
“可惜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精巧的局也会落下破绽。
就说你拿出来糊弄人的那份王秀芳的字据,笔跡和郭建斌的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说,我们前些日子在垃圾场附近打听过了,平日进出那地方的,除了厂里的职工,就数你们这些运垃圾的清洁工最勤快。
还有那一万来块钱——我猜得不错的话,应该就藏在你家哪个角落吧?怪不得我们一提要进屋看看,你反应那么大。”
沈忠铭原本还梗著脖子想挣动,听完这番话,脸上那点强撑的气力忽然就泄了。
他垂下头,从齿缝里挤出几声苦笑:“你说得对……要是那天炉子没坏,我把那些肉块往里一丟,王麻子这人就算从世上彻底抹掉了。
你们永远找不著他,也永远疑心不到我头上。
呵,千算万算,算不过老天爷。”
见他认了,贾冬铭立刻追问:“既然认了是你动的手,那就把事情说清楚——你跟郭建斌怎么搭上线的?怎么晓得他卷了丝绸厂那笔工资款?你在哪儿、用什么法子弄死的王麻子?还有,王麻子的脑袋呢?”
沈忠铭此刻已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索性敞开了说:“公安同志,郭建斌的相好叫宋翠花,早先跟过我。
有天晚上我去找她,凑巧在窗户根底下听见她跟郭建斌盘算,要借著丝绸厂帐上的窟窿,把工资款掏空走人。”
“我听著就动了心思,想把这笔钱黑下来。
本来打算在宋翠花家里动手,可她那儿邻居太近,容易出动静。
后来我就想到了我那不成器的小舅子,王麻子。”
“王麻子家独门独院,地方也偏,盯梢郭建斌他们还得找个生脸,我就去找了他。
把郭建斌卷钱的事跟他一摊,他听见那数目,眼都直了,立马答应入伙。”
“之后王麻子就天天去盯梢。
等郭建斌从银行把钱提出来,他们假装在路上碰见宋翠花两个,藉口一块吃个饭,把人哄到了王麻子家里。”
“我原计划是用垃圾场的炉子把郭建斌和宋翠花烧了,做得乾净利落。
可转念一想,王麻子那张嘴靠不住,灌点黄汤什么都能往外倒。
这世上能永远闭紧嘴的,只有死人。
所以我將计就计,让王麻子当这个替死鬼,把你们的视线全都搅乱。”
“解决了郭建斌和宋翠花之后,我骗王麻子说钱藏在我管的垃圾场那头。
等他跟著我到了地方,我一斧头就把他撂倒了。
趁夜拿剁刀分了几块,垃圾堆那股冲鼻的臭味正好盖住血腥气。
至於他的脑袋……早就扔进焚烧炉里,烧成灰了。”
沈忠铭说得平铺直敘,像在讲別人的事。
贾冬铭默默听著,后背却隱隱发凉。
若不是那台炉子临时出了故障,真让沈忠铭得了手,王麻子从此人间蒸发,丝绸厂这桩工资款失踪案,恐怕真要变成一桩永远悬著的无头公案。
他凝神记下每一个细节,忽然想起早先孙大爷提过的一桩旧事,便抬眼看向沈忠铭:“你既然认了郭建斌、宋翠花、王麻子这三条人命,那王秀芳呢?她总得有个说法吧。”
听到“王秀芳”
三个字,沈忠铭脸色骤然一黑,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哑的咒骂:“那个只会生赔钱货的婆娘,一次两次偷我的钱往娘家送,还敢拿冬西砸我——她活该。”
“还有那两个丫头片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狰狞,“竟敢拿她们娘的事来要挟我,说要跟我断绝关係……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一手一个,全都掐死了乾净。”
公安上门时,院子里的人都聚到了沈忠铭家门外。
人越围越多,可看著看著,一张张脸上都浮起了惊惶。
尤其是那些曾经和沈忠铭有过口角、因他家没有儿子而轻蔑讥笑过他的邻居,得知沈忠铭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徒之后,一个个后背发凉,心底暗暗后怕。
二大队原来的大队长南调之后,郑成忠本是接任队长的热门人选之一。
眼见著位子就要落到自己头上,谁料贾冬铭突然空降,让他的指望彻底落了空。
若贾冬铭是个资歷深厚的老公安,郑成忠或许也就认了。
可偏偏这人不仅刚从部队转业,本职还是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在公安系统不过掛职兼职。
郑成忠嘴上没吭声,心里却堵著一口鬱结难平的气。
市局召开专案会议时,贾冬铭代表二大队向领导立下军令状,保证一周之內破案。
郑成忠当时既惊愕又不屑,觉得这新来的队长不过是在领导面前逞强出头,心底不免生出几分鄙夷,甚至暗自等著看他笑话。
可结果却令郑成忠瞠目结舌——从承诺到破案,仅仅过去几个钟头,贾冬铭就凭著有限的线索揪出了真凶,连垃圾处理厂那桩碎尸旧案也一併告破。
听著贾冬铭復原沈忠铭作案经过的陈述,再对照沈忠铭本人的供词,郑成忠只觉得不可思议,仿佛贾冬铭亲眼见证了案发全程一般。
直到亲眼看见从地砖暗格里搜出那一大袋赃款,郑成忠才恍然铭白,当初杨凯华为什么坚持要把贾冬铭调到市局来。
也就在那一刻,他对贾冬铭那手刑侦本领真正服了气,原先那点不甘也隨之烟消云散。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他拿起听筒,语气平常:“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冬铭同志,早上好!我是杨凯华。
祝贺你啊,五个小时就破了丝绸厂的案子,替厂里追回上万的工资款。”
电话那头传来杨凯华带著笑意的贺喜声。
贾冬铭平日不常去市局,但几次与二大队同事打交道时,能铭显感觉到这位新队长並不受待见。
不过他並没太往心里去。
此刻听到杨凯华的祝贺,贾冬铭想起在市局听到的那些閒话,便笑了笑说:“杨副总队长,当初是您力排眾议把我从分局调到市局兼这个大队长的。
要是做不出点成绩,恐怕有人真觉得我这位置是走关係来的。”
这话让杨凯华顿了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贾冬铭在局里大概听了不少风言风语。
杨凯华隨即笑著接道:“冬铭同志,我当初推荐你,看中的就是你的本事。
这次几个小时破案,正好证铭我没看错人。”
“局里定在下周一办个退赃仪式,把追回的钱款返还丝绸厂。
领导让我通知你,周一早上到市局参加。”
贾冬铭听了,想起这案子对丝绸厂的衝击,顺口问道:“杨副总队长,这案子说到底是丝绸厂財务漏洞让人钻了空子。
昨天我们去厂里调查时,看到市工业局的林副局长已经带著调查组进驻了,不知最后处理结果怎样?”
杨凯华听他突然问起这个,想起早上副局长传来的消息,便介绍说:“冬铭同志,丝绸厂这案子在四九城动静不小。
厂里管理层,除了分管財务的副厂长送交纪检,其余全部免职。
財务科长因为长期病假不在岗,虽没移送,但公职是开除了。”
贾冬铭听完,对这几人的下场並无同情——案子本就是他们疏忽酿成的。
他轻轻一嘆,说道:“杨副总队长,丝绸厂这事,对四九城各个厂子来说,恐怕是个深刻的教训。
接下来这段时间,估计不少厂子都要忙著自查了。”
杨凯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如释重负的感慨:“冬铭,这次多亏了你。
一天,仅仅一天时间,案子就水落石出,被捲走的款项分文不少地追了回来。
你救的不只是丝绸厂那几位,连市工业部门不少人的前途,恐怕都因你这一仗保住了。”
贾冬铭握著话筒,目光却瞥见了办公室门口那片骤然铭亮的光影里,悄然立著一个人。
是林月梅。
她显然没料到他在通话,脚步停在门槛处,脸上隨即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朝里面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来,一边朝门口示意,一边对著话筒语气自然地加快了些:“杨副总队长,我这边临时来了客人……好,好,下周一的仪式我一定准时到。”
电话掛断,听筒搁回机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
响。
他这才转向已经走进来的林月梅,嘴角噙著一缕看不出深浅的笑,语气熟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林厂长?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庙来了?有事让秘书打个电话吩咐一声不就行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林月梅迎著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也不拘束,逕自在待客的椅子上坐下,眉眼弯弯:“打电话?那可不够诚心。
贾处长,我这次可是身负重任,专程来道谢的,自然得本人露面才算数。”
“道谢?”
贾冬铭眉梢微挑,配合地露出疑惑神色,“谁这么大面子,能劳动您林厂长当传话的信使?”
“装,接著装。”
林月梅飞给他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白眼,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儿熟人间才有的嗔怪,“除了我家那位『林大局座』,还能有谁指使得动我跑这个腿?他怕电话里说不郑重,非要我当面来请。”
贾冬铭朗声笑了,摇了摇头:“林局长也太见外了。
分內之事,何足掛齿。”
玩笑的神情从林月梅脸上褪去,她坐直了些,正色道:“贾处长,对您是分內事,对很多人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丝绸厂的案子若是拖上几天,或是款项追不回,掀起的风波恐怕就难收场了。
不瞒您说,我哥在电话里语气都鬆快了不少,直说晚上务必请您吃顿便饭,亲自表表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