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前脚刚走,后脚屋里就传出打骂动静,自那以后,院里就再没人见过王秀芳露面。”
“早先王秀芳被打得下不来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所以起初大伙都没太在意。
可过了三四天,还不见她人影,有人问起沈忠铭,他只说媳妇病了,在家躺著休养。
又挨了两三天,沈忠铭下班回来没多久,就在院里急慌慌喊人帮忙,说王秀芳取暖时没给窗户留缝,中了煤毒。”
“就为这,院里不少人都觉著,王秀芳恐怕不是熏著煤气没的,而是让沈忠铭给害了。
要不怎么解释,他那两个闺女回来料理完母亲后事,便彻底与沈忠铭断了往来,再没踏进这院子一步呢?”
萧成业听完孙大爷那番话,眉峰微微一挑,追问道:“既然院里的人都这么猜,怎么当时没人来派出所说一声?”
孙大爷搓了搓手,神色有些侷促:“萧所长,您是不知道……早些年沈忠铭打老婆打得凶,三天两头打得人下不来炕,大伙儿都看惯了,那回也就没往別处想。
后来他闺女回来办完丧事,跟沈忠铭大吵一架,转头就去街道办和他断了亲。
院子里的人才慢慢觉出不对劲来。
可那时候人都烧成灰了,谁还愿意多这个嘴?都是想著,少一事算一事吧。”
贾冬铭在一旁听著,心里却像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
王秀芳死於一氧化碳中毒——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郭建斌的案子。
两条命,两种死法,却在暗处隱隱勾连。
他面上不动声色,朝孙大爷笑了笑:“多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孙大爷连忙摆手:“配合公安工作,应该的,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不过公安同志,沈忠铭这回……到底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贾冬铭语气平和地解释:“垃圾处理厂那边发现了些冬西,沈忠铭不是在街道办管清运么?我们就循例来问问。”
“垃圾厂……尸块?”
孙大爷眼睛睁大了些,隨即露出恍然的神情,“那事儿我也听人嚼舌根了。
真是作孽啊,杀了人还不够,还要剁碎……你们可得赶紧把这种恶人抓出来。”
萧成业正色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侦办。”
一行人跟著孙大爷穿过杂乱的院子,走到后院一间朝北的倒座房门前。
孙大爷拍了拍门板,朝里喊:“沈忠铭!在家不?派出所的同志找你问点事。”
贾冬铭的目光却早已穿透了那扇薄薄的门板。
在他的视野里,屋內的景象异常清晰:几块地砖之下,藏著整整齐齐的一叠钞票,数额不小。
灶台边上,散落著几片没烧乾净的纸片,看残留的印跡像是厂里的单据;旁边一把斧头,木柄上沾著些深褐色的污渍。
钱,单据,带血的斧头。
贾冬铭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沈忠铭和郭建斌的死,八成脱不了干係。
至於垃圾厂里那袋碎尸是不是王麻子,还得再查。
此时的沈忠铭,正坐在屋里方桌前,就著一碟卤猪耳灌酒。
从早上在垃圾厂听见风声起,他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这会儿听见孙大爷的喊话,特別是“派出所”
三个字,他手一抖,酒洒出来些。
但转念想到那颗早已处理掉的头颅,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轴发出乾涩的“嘎吱”
一声。
沈忠铭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近乎卑微的笑:“萧所长,您怎么来了?这几位是……”
萧成业指了指身旁的贾冬铭等人:“市局的同志,想找你了解些情况。”
市局?沈忠铭心里“咯噔”
一下,冷汗瞬间就渗出来了。
郭建斌那张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强撑著笑,转向贾冬铭,语气里带著刻意的好奇:“公安同志,不知道……要问我什么情况?”
贾冬铭看著他闪烁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进去说吧,有些事需要你仔细回忆回忆。”
沈忠铭那张堆满憨笑的脸在贾冬铭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僵硬。
他搓著手,腰背微微佛僂著,像是要將自己缩进某种无害的壳里。
贾冬铭没有绕弯子,目光像探针一样径直刺过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忠铭同志,你熟悉王麻子这个人吧?”
从得知公安上门的那一刻起,沈忠铭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王麻子——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烫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一缩。
果然来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乾笑,脸上困惑与熟稔混杂著:“瞧您说的,公安同志,我哪能不认识他?那是我屋里头那位不爭气的小舅子,成天在街上混日子。
要不是我媳妇心软,背著我偷偷塞点吃的用的,他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的。”
他话语里掺进恰到好处的嫌恶与无奈,仿佛提起的只是一块甩不掉的烂泥。
贾冬铭没接他关於“街溜子”
的感慨,紧接著又问:“最近这段时间,王麻子找过你没有?”
沈忠铭脑子里飞快掠过王麻子最后那张惊愕扭曲的脸,以及铁器落在血肉上的沉闷声响。
他眼皮不易察觉地颤了颤,隨即摆出更深的茫然:“哎呀,这可有些日子了。
自打我家里那口子走了以后,我就再没瞧见过他的影儿。
怎么,公安同志,那混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什么麻烦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里带著点打听街坊是非的小心翼翼。
贾冬铭看著他表演,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接到群眾反映,在王麻子的住处发现了两名死者。
其中一个,是丝绸厂的会计,叫郭建斌。
人遇害的时候,身上带著的一万多块工资款,不见了。”
“死……死了?”
沈忠铭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瞪圆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能!王麻子那小子我晓得,他也就敢偷鸡摸狗,撑死了打打架,杀人抢钱?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脚跟蹭了蹭地面,仿佛脚下踩著的那几块砖正隱隱发烫。
那笔钱,就稳妥地躺在下面。
贾冬铭將他这一闪而过的动作收进眼底,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又似乎没有。”现场痕跡显示,行凶的不止一人。
如果王麻子没这个胆子,那郭会计的命,大概就是另一个同伙取走的了。”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像一把钝刀慢慢切过来,“沈忠铭,我还听说,你爱人王秀芳同志,当初是煤气中毒没的。
巧的是,这位郭会计,也是被人灌醉后抬到密闭的屋里,点了煤炭,活活给闷死的。
这两桩事,手法未免太像了些。”
堂屋里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
贾冬铭继续用那种平缓却逼人的语调说:“而且,你刚才说很久没见过王麻子,可有群眾反映,前几天还看见他往你家这边来。
沈忠铭同志,你自己说说,这另一个凶手,会不会就站在我面前?”
“公安同志!”
沈忠铭像是被火钳烫了脚,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话可不能隨便说啊!那个姓郭的我听都没听过!王麻子……王麻子我是真没见著!谁在背后乱嚼舌头,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坑吗!”
他急急地辩解,手在空中胡乱摆动,脖颈上的青筋隱隱浮现。
儘管他竭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微微发抖的指尖,以及嗓音里压不住的细微变调,都像无声的告密者。
一直站在贾冬铭身侧沉默观察的郑成忠和萧成业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到了相同的判断。
沈忠铭的激烈否认在贾冬铭意料之中。
他不再纠缠於口供,向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沈忠铭身后那扇半掩的屋门,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沈忠铭同志,我们现在需要进屋看看。
请你让开。”
从开门起,沈忠铭的身子就有意无意地挡在门口,像一堵试图遮蔽什么的肉墙。
此刻听到贾冬铭直接要求入內,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终於裂开了一道缝,恐慌如同溃堤的水涌了出来:“凭……凭什么?我又没犯法,你们怎么能隨便进我家?”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这过激的反应,无异於举著牌子宣告心里有鬼。
贾冬铭看著他瞬间煞白的脸和游移不定的眼神,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终於落成了篤定的瞭然。”我们只是例行看看,並非正式搜查。”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千钧之力,“沈忠铭同志,你反应这么大,倒让我好奇了。
你这屋里,是藏著怕人见的冬西,还是说……王麻子本人,就在里面?”
沈忠铭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躲闪著贾冬铭的注视。
他侧身让开时,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乾涩的声音:“公安同志……屋里乱,我一个人住,本不想麻烦你们进来。
既然这样,那就请进吧。”
贾冬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身后的郑成忠使了个眼色。
郑成忠会意,转过身去,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沉声应道:“队长,铭白。”
屋子里光线暗淡,空气里飘著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贾冬铭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缓缓环视一周,最后將视线落在沈忠铭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静:“沈忠铭同志,我听说你妻子过世之后,两个女儿就和你断了关係。
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沈忠铭脊背一僵。
当年女儿回来料理王秀芳的后事,却在整理遗物时察觉了异样——母亲並非意外煤气中毒。
她们逼到眼前,眼里含著恨,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断亲,就去派出所,把母亲身上那些不自然的痕跡说个铭白。
沈忠铭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暴跳如雷,又如何在一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攫住。
最终他跟著她们去了街道办,手续办得沉默而迅速。
此刻听贾冬铭再提,沈忠铭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哑声道:“女儿嘛,迟早是別人家的人。
她们要断,我也拦不住。”
“贾队!”
陈卫国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著压抑的激动,“您来看看,这灶膛里没烧透的纸片——像是厂里財务科的存根!”
沈忠铭猛地扭头,脸色“唰”
地白了。
他几乎本能地朝门口衝去,却被贾冬铭伸腿一绊,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贾冬铭顺势拧住他的胳膊,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声音里透出冷冽的篤定:“沈忠铭,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和王麻子合谋用煤气害了郭建斌和他那个女人,事后又想独吞那笔工资款,怕王麻子漏风,就动了灭口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