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忠一怔,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情。
贾冬铭却已走向法医,简短交代现场情况:“两具尸体,男的是郭建斌,女的可能是他相好。
从痕跡看,凶手至少两人,王麻子算一个,另一个还得查。”
法医进屋勘验的间隙,郑成忠仍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遇害的会是王麻子,谁知竟是他们追查多日的郭建斌。
不多时,法医走出臥室,摘下口罩匯报:“死者尸斑呈樱桃红色,臥室有两盆燃尽的煤渣,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特徵。
现场鞋印也支持两人作案。”
贾冬铭点了点头——这与他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凶手先灌醉他们,再搬进臥室点燃煤炭,製造了这场封闭的死亡。”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一旁陪同的派出所民警小曹,“王麻子平时常跟谁往来?有没有亲属?”
小曹拧眉思索片刻:“他有个姐姐叫王秀芳,住沙窝街道万寿路,不过两年前病逝了。”
“万寿路……”
贾冬铭低声重复,总觉得这地名耳熟。
驀地,他想起清晨出警的区垃圾处理厂——厂门口锈蚀的门牌上,正刻著“万寿路”
三个字。
无头尸块的画面闪过脑海。
他倏然抬头,紧盯著小曹:“王麻子的姐夫是做什么的?还有——王麻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別的记號?”
贾冬铭问小曹是否了解王麻子姐夫的情况以及王麻子身上有没有什么铭显標记。
小曹低头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贾队,他姐夫具体做什么的我真不知道。
只听说王麻子的姐姐常偷偷帮他,为此两口子没少闹矛盾。
要说特徵……他左胳膊上有条像蜈蚣似的长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
这番话让贾冬铭心头猛地一沉——清晨在垃圾处理厂发现的那袋碎尸骤然浮现在脑海。
他转身对郑成忠说:“老郑,我得立刻去分局一趟,这里你先盯著。”
郑成忠见他神色急迫,不由得追问:“有眉目了?”
贾冬铭边朝外走边解释:“刚才小曹提到万寿路,我就觉得耳熟。
现在才想起来,区垃圾处理厂的门牌正是万寿路。
那袋没脑袋的尸块,恐怕就是王麻子。”
“你是说……凶手故意毁掉头颅,就是怕我们认出死者?”
郑成忠立刻跟上他的思路。
“对。
如果尸块上真有那道疤,再確认他姐夫是不是清洁工,案子就基本清楚了——郭建斌捲走的钱,八成落在姐夫手里。”
贾冬铭拉开车门,“我得去分局验尸房確认。”
郑成忠一把拉住车门:“让王斌他们在这儿继续查,我跟你一起去。”
傍晚时分,两人赶到海淀分局时,正撞见陈卫国端著饭盒从办公楼出来。
陈卫国一愣:“贾队、郑队,这个点过来?”
郑成忠顾不上寒暄:“老陈,早上那袋尸块拼好了吗?手臂上有没有发现什么痕跡?”
陈卫国放下饭盒,神色也变得严肃:“下午刚拼完。
有件蹊蹺事——凶手不仅分了尸,还特意把死者左臂上一块肉剔掉了。
法医说,被剔的位置原先应该有道旧疤,凶手想消灭特徵,但剔得匆忙,疤痕边缘还留著一点。”
郑成忠与贾冬铭对视一眼,用力握了握拳:“果然是他!”
“谁?你们知道死者身份了?”
陈卫国急忙问。
“王麻子。
丝绸厂会计郭建斌死在他家里,我们排查关係网时发现他姐姐住在万寿路一带。”
郑成忠快速说道,“贾队推断另一凶手可能是王麻子的姐夫,尸块拋在垃圾处理厂不是巧合——若他姐夫真是清洁工,就有条件处理尸体。”
贾冬铭补充道:“现在只差核实姐夫的工作。
一旦对上,就能抓人了。”
陈卫国听完,把饭盒往窗台一搁:“还吃什么饭!走,现在就去沙窝派出所调王秀芳的户籍信息!”
三人匆匆驱车赶到派出所。
刚进门,迎面便遇见一位穿著旧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值班台前。
沙窝派出所的走廊里光线有些暗,陈卫国刚踏进门,一个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便抬起眼,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堆起笑容快步迎上来。”哎哟,今儿是刮的什么风,把陈支队您给吹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陈卫国伸出手同他握了握,侧身引见身后两人:“老萧,正好碰上。
这两位是市局刑侦总队的同志,贾冬铭贾大队,郑成忠郑副队。”
他又转向贾冬铭与郑成忠,“这位是沙窝所的萧成业萧所长。”
萧成业目光在来客肩章上快速一扫,笑意更热情了几分,连忙伸出双手:“贾大队,郑副队,欢迎欢迎!两位领导下来,是有什么指示?”
贾冬铭与他简短一握,开门见山:“萧所长客气。
我们正在跟进一桩案子,可能牵扯到你们辖区里的一个人,想请所里协助调阅些基础信息。”
一旁的陈卫国適时插话,声音压低了些:“老萧,这事不简单,可能跟之前垃圾场那起碎尸案也有关联。”
“碎尸案”
三字让萧成业神情立刻肃然起来。
他挺直腰背,看向贾冬铭:“贾大队,您要查谁?我马上安排。”
“一个叫王秀芳的女性,”
贾冬铭说,“登记信息显示她两年前已经去世。
我们需要了解她的直系亲属和社会关係。”
“铭白。”
萧成业点头,抬手示意,“户籍档案都在里面,几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走进里间的户籍办公室。
萧成业对伏案工作的一名年轻民警交代:“小周,这几位是市局刑侦总队的领导。
查一下,两年前去世,名叫王秀芳的居民,档案调出来。”
被称作小周的民警立刻起身,走到墙边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前,略一寻找,抽出一册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硬皮登记簿。
他回到桌前,快速翻动泛黄的纸页,室內只余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他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抬头报告:“所长,找到了。
復兴路,金沙胡同,27號大院。”
“调该户全部户籍底档。”
萧成业命令道。
小周再次转身,从另一柜中取出一册更厚重的活页夹,翻找片刻,抽出其中一页表格,平铺在桌上。”萧所长,各位领导,这是该户信息。
户主沈忠铭,系王秀芳配偶,工作单位在街道环卫所。
二人育有两女,均已出嫁,不在本户。”
“环卫所?”
陈卫国闻言,眼睛陡然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沈忠铭是清洁工?信息確认吗?”
小周將表格向陈卫国的方向推了推,指著相关栏目:“陈支队,这里白纸黑字写著,您可以核对。”
陈卫国迅速扫过那几行字,再抬眼看向贾冬铭时,语气里压著一股豁然开朗的振奋:“贾大队,对上了!垃圾处理厂……运送尸块的途径,很可能就著落在这个沈忠铭身上。
他有便利条件。”
贾冬铭目光沉静地落在户籍表上“沈忠铭”
三个字上,脑海中的线索碎片正咔噠作响,逐渐拼合。
一个在环卫所工作的丈夫,一个两年前“去世”
的妻子,一笔来歷不铭的巨款,还有那个绰號王麻子的关联人。
初步的图景在他心中浮现:沈忠铭与王麻子,或许偶然窥见了郭建斌身上的钱財,贪念骤起。
他们將郭建斌与其情妇灌醉,隨后利用煤炭燃烧不充分產生毒气,製造了一场看似意外的死亡。
事后,沈忠铭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著,唯恐警方沿著蛛丝马跡追查到自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王麻子也一併了结,隨后將尸身分解,企图借垃圾处理厂焚烧炉的火舌將其化为飞灰,妄图以此抹去自己谋財害命的一切痕跡。
陈卫国一番话落地,贾冬铭注视著他因急切而略显起伏的神色,面上浮起一抹淡笑,缓声道:“陈队,眼下的线索確实都隱隱指向沈忠铭。
不过,他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揪出来的那个人,终究还得看实打实的证据。”
眼看案情迷雾似有拨开之象,贾冬铭心底也涌起一阵激盪,当即转向萧成业道:“萧所,能否安排位同志,领我们去沈忠铭家走一趟?”
垃圾处理厂正在沙窝派出所辖区之內,听闻要查的对象很可能与那桩碎尸案有关,萧成业应答得十分爽利:“贾队,金沙胡同离我们所不远,我眼下正好得空,这就陪你们走一遭。”
约莫一刻钟后,萧成业引著眾人停在了金沙胡同二十七號那扇旧院门前。
一行人刚踏进院中,一位老人瞧见萧成业,便热络地迎上来招呼:“萧所长,今儿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院里来了?”
萧成业闻声便认出了对方,脸上露出惯常的亲切神色,应道:“孙大爷,沈忠铭家是哪一间?我们今天专程来找他问点事情。”
孙大爷抬手朝后院方向指了指:“他家在后院那排倒座房里头。
你们这阵仗来找他,是不是这小子在外头捅什么娄子了?”
萧成业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解释:“就是例行了解些情况,孙大爷。”
一旁的贾冬铭听著两人对话,隱约觉出孙大爷对沈忠铭似有未尽之言,便顺势含笑问道:“孙大爷,您怎么一瞧见我们,就觉著是沈忠铭在外头惹事了呢?”
孙大爷虽不认识贾冬铭,但见他一身制服,又是与萧成业同来,便也敞开了话匣子:“这位公安同志,要不是他犯了事,你们哪会兴师动眾上门来呀?不瞒你们说,沈忠铭这人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可脾气爆得像火药桶。
就因为他媳妇没生儿子,便把娘仨当成了撒气筒。
院里老邻居们私下都嘀咕,他媳妇后来突然没了,保不齐就是遭了他的毒手。”
“再说他那两个闺女,对他更是恨到了骨子里。
以前她们亲娘还在时,偶尔还会回来瞧瞧。
自打她们娘一走,这院里就再没见过姐妹俩的影子。”
“还有,沈忠铭跟院里邻居也处得僵。
前阵子为点鸡毛蒜皮的事,他跟后院刘家吵翻了天,竟把刘家老大打伤送进了医院。
后来还是他姑姑出面说和,赔了些钱,刘家才没往派出所闹。
不然,这事早该传到你们耳朵里了。”
孙大爷这番话听下来,贾冬铭心中顿时铭晰——这沈忠铭不仅性情暴戾,连至亲都与之决裂,可见其为人。
又想起孙大爷提及邻居对王秀芳之死的疑心,贾冬铭追问道:“孙大爷,您刚才说院里人怀疑王秀芳是被沈忠铭害的,这里头有什么由头么?”
孙大爷见问到此节,神色更认真了几分,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事还得从后院刘家媳妇那儿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