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徐英的立场,而是因为他竟然直接把这话给说出来了!
身为魏国公,徐家可以说是除了姜氏以外,大齐最大的“原始股”之一,徐英有现在这种想法很正常。他可以不管政事,但还是想要儘量维持政体稳固的,毕竟政体稳固,徐家才能继续与国休戚,继续公侯万代。
他不愿意看见动盪。
毕竟这个国家哪天真要是改朝换代了,他们家的那点儿“原始股”,也就不復存在了。
如果哪个皇帝做了太出格的事情,在徐家看来,已经把这个国家带到了悬崖边上,那么徐家就完全有动机下场干预。
比如说现在这种局面,假如徐家参与了这场政变,事后不管皇帝死没死,只要这个国家回到“正轨”,对徐家大概还是要继续封赏的。
但是不管心里怎么想,这些念头都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一说出来,哪怕徐英说他不会承认,皇帝明面上也不可能把这个事公之於眾,但是…
猜疑链必然形成!!
陈清抬头,直勾勾的看著徐英,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公爷说国家不能乱,是在说陛下弄乱了国家,还是说下官这些人弄乱了国家?”
徐英低头喝茶,默默说道:“徐某不知道,但是就眼前的情况来看,国家…的確已经动盪了。”他低眉喝茶,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不是吗?”
朝局动盪,这是事实,陈清也没有办法否认。
他这几年,的確稳定了东南,但是皇帝太过激进的国政,实打实的动摇了国家,比如说削减功名的免税田亩,就让国子监的太学生闹了好几个月。
国子监在天子脚下,他们都这样闹,下面各省的学子呢?
估计只会闹得更加厉害。
毕竟在这个时代,最厉害的便是这群读书人,一百多年养士,这些读书人不仅占据了大量的社会资源,而且社会地位极高。
生员,就可以见官不拜。
地方上的官兵,轻易更不敢对这些读书人动手。
如果是普通百姓这样聚眾闹事,估计早就进大狱吃板子,甚至丟掉性命了,但是读书人闹事,地方官府不敢处理,或者说…
不愿意处理。
他们就只好层层上报,地方上的形势也会愈发糟糕。
单单是士子这一块,现在的问题就已经不小了。
更不要说文官,以及地主阶层了。
这些地主士族阶层,在京城里可能不起眼,但是在地方上,他们占据了绝大多数的资源以及话语权,说得严重一些,如果这个时候,有別有用心之人,在地方上登高一呼,是很有可能生出动乱来的!见陈清不说话,魏国公又嘆了口气:“这些话,原本不用说的这么直白,但是这段时间,谁也见不著陛下,我进西苑一趟都很艰难,陛下现在已经全然不信我们这些人了。”
“只有子正你,能够经常进出西苑,所以这些话,我也只好说给子正你来听。”
魏国公放下茶杯,面色平静:“我知道,子正大概是要把这番话,转稟陛下的,为表忠心,徐某这几天就不出城了,如果陛下听了之后发了雷霆之怒,我就在家里等著陛下的天威。”
“陛下若是要拿我下狱,或是直接要杀了我,徐英无话可说,甘心引颈受戮。”
“但不管怎么说,我是本代的魏国公,我与先帝乃是自小一同长起来的伙伴。”
徐英沉声道:“我不能眼睁睁的看著国家乱起来,什么事都不干,什么话都不说!”
听他这么说,陈清心里也有些恼火,他强行压著怒气,也压低了声音:“公爷只说现在朝局动盪,却不说为什么动盪?公爷一直身在京城,难道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陛下为何会这么急躁?”
“去年陛下为何搬去西苑,今年年初,陛下又因何落水?”
“公爷难道一点不知情吗?!”
徐英面无表情:“这是你们北镇抚司,以及有司衙门的事情。”
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陛下的情况,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假使传闻是真的,陛下被人下了毒,那北镇抚司就应该把幕后那人给查出来,然后夷其三族!”
“查出来真凶,徐某亲自去砍人,杀一千个两千个,乃至於杀个万把人,徐某眼睛都不眨一下!谁敢伤损了陛下,徐英便敢跟他拚命!”
“但是…”
魏国公皱眉,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清低声道:“但是一码归一码,是不是?”
“只许查案,意思是只许治標,不许治本?”
徐英皱眉:“我不懂得子正说的这些。”
他不再说话。
陈清站了起来,看著这位魏国公,抱拳道:“公爷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在下也的確会转稟陛下,相信陛下会考量公爷的意见的。”
“但在下,不敢苟同公爷的想法。”
陈清面无表情道:“陛下为人所害,就是因为变革,如今这么急躁,也是想要从根本上与那些人斗法,公爷很清楚来龙去脉,也知道,如果只是追凶,杀个几千上万人,也伤不到那些幕后之人。”“公爷您,看不到这个国家的未来。”
陈清沉声道:“只看得到徐家一家一姓的富贵!”
徐英猛地起身,直勾勾的看著陈清,
“这几年,徐某屡屡向你示好,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你。”
“如今在我家里,说翻脸就翻脸。”
这位魏国公抚掌,感慨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清咧嘴一笑:“我知道,我这等人从来不入徐家的法眼,这事咱们道不同,也就不必多说了。”“公爷若是要迁怒在下,在下无非也是在家里,等著公爷的雷霆之怒就是。”
说罢,陈清不再多说什么,扭头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徐英看著陈清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头,隨即闷哼了一声:“年轻人,年轻人…”
“不晓得利害,只一味逢迎討好。”
他背著手,望著陈清渐渐远去,然后渐渐面无表情。
“后人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一路走到魏国公府前院,陈清刚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徐茂,他心情很坏,理都没有理他,大步走出了魏国公府。
离开魏国公府之后,陈清却没有直接去西苑,而是回到了大时雍坊的家里,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开始思索如今的形势。
魏国公徐英,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力量,如今他已经明確了態度,那么很多事情就需要重新考量。如果后面,徐英明確的表示反对新政,估计皇帝也不得不考虑这位魏国公的想法,很多事情就只能先停一停。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皇帝会不会妥协,会妥协到哪一步,现在都还很难说。
陈清也把握不准。
但是有一点陈清可以確认,如果到了要紧关头,皇帝不得不出卖陈清顾方这些人来维繫自家的帝统,那么以当今天子的性格,他一定会卖。
而且几乎不怎么会犹豫。
想到这里,陈清缓缓睁开眼睛,心里终於有了一些决断。
他能从已经经营好的南方回到京城来,已经算是全了与皇帝之间的香火情分,如今这个局面,他虽然还要继续爭持下去,但已经不得不给自己家,准备后路了。
想到这里,他让家里的下人叫来了穆香君,穆香君推门进了书房之后,看了看陈清,有些好奇:“夫君找我有事?”
陈清点头,招手把她叫来了自己身边,问道:“有没有能用的人手,我要出城送个信?”
穆香君皱眉:“出事了?”
陈清摇头:“只是做最坏的打算。”
穆香君想了想:“妾身亲自安排。”
“那好,你让人给盼儿送封信,让她在路上…”
“生个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