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硕那台夏利,稳稳地停在燕京电影学院的大门口。
这年头,bj一天一个样,夏利已经撑不住一点场子了,满大街都是。
佟硕刚下车就一眼看到了校门正上方拉著的那条红底白字的大横幅。
“热烈庆祝我校92级导演系学生佟硕荣获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
就这一句话,不知道能在即將到来的专业课招生考试中,把中戏比下去多少。
门卫室里的大爷正捧著个缸子喝水,佟硕凑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南海,顺著窗户缝塞进大爷手里,隨口搭腔:
“大爷,这横幅掛几天了,风这么大,別给吹零碎了。”
“从二十三號到现在了!”
“侯主任发的话,说得掛到放暑假!”
大爷手脚利索,美滋滋地把烟揣进军大衣的兜里。
佟硕嘴角扯了扯,转头直奔导演系办公楼。
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屋子里挤了七八个人,除了侯主任,还有几个平时只在开学典礼上露面的副院长和老教授。
佟硕一进门,原本还在討论今年招生指標的几个老头子瞬间停了话头。
侯主任比给佟硕办休学那会儿热情太多了,直接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拉著佟硕的胳膊就往沙发上按。
“小佟啊,这趟柏林跑得漂亮,给咱们北电,狠狠地长了脸!”
这话说的没毛病,哪怕他是休学状態,但他的学籍就在北电,一直没动过。
佟硕欠了欠屁股,没坐实,双手接过茶杯,没喝,就这么端著。
“主任,您快別捧我了,再捧我得找不著北了。”
他扫了一圈,没见到田状状,就直接奔了正题。
“我今天来,主要是办復学手续的。”
“田老师通知我,说是有政策,我也来打听打听”
一个副院长把话接了过去:
“你的復学手续,院里早就给你特批走完了!”
“九月一,你直接跟大三。”
侯主任又把话接了过去,压低了点声音,透著股子自家人好办事的亲热:
“院里开会研究过了,你现在摊子铺得大,公司那边肯定忙。”
“平时那些基础课、理论课,你不用来上。”
“但每学期开学第一周,还有期末的专业大课,你必须得露个脸。”
“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太照顾我了。”
这和他心里估摸的差不多,能接受,就笑著点头。
“另外”
侯主任顿了顿,拋出了惊喜:
“等你毕业,系里直接给你留一个保研的名额。”
佟硕哪里会推辞,那显得多矫情。
照这个势头来看,估计到时候学校还会劝他留校,估计那时候得保他一个最少副教授的职称。
在办公室里陪著几个老头子聊了半个多小时的行业形势,把从柏林带回来的礼物分发一空去后,田状状终於闻讯赶回来了。
其他领导就很是识趣地藉口开会散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这师徒俩。
田状状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从烟盒抽了根出来,佟硕赶紧给他点上。
“拿了金熊,心里挺美吧?”
“还行吧,也就一般般”
佟硕嬉皮笑脸的,在田状状这他很少端著。
田状状冷哼了一声,刚想张嘴,佟硕就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马上抢答道:
“不忘初心,坚守艺术,不能掉进钱眼里!”
“您就放心吧,我有数”
田状状蓄势了半天的大招被打断,捉摸了几天的话术也被堵在了嗓子眼,破了功,白了这小子一眼。
“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掛在嘴上!”
佟硕看他表情,心里憋笑,却又见老头伸了伸手。
“烟!”
“不拿点洋货回去散散,那帮东西不还以为你这金熊导演瞧不上我这老东西了?”
田状状不老,正值壮年,这话全是戏謔。
佟硕才回过神来,发现刚才带的礼物都被那帮院里的老傢伙分光了,只能尷尬地笑笑。
“您先回办公室,我一会去车里拿,保管把面子给您挺得足足的!”
......
下午两点,北电大礼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场子,硬生生挤进来四五百號人。
空气里混杂著劣质香菸、汗水和年轻人的荷尔蒙味道。
贾章科抱著个旧笔记本,挤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小武》在青年论坛单元拿了奖,这让他最近在圈子里名声大噪。
而且借著《一次別离》的光,接触了好些个海外片商,卖了一大笔,把他那个香港投资商乐的屁顛屁顛的。
见识了柏林酒会,看过好多写在教材里的电影人的觥筹交错,他觉得,他也得商业那么一点点。
时候差不多了,佟硕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打领带,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没有主持人,没有寒暄,他来过一次,现在可以说轻车熟路。
他直接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原本写著的“电影艺术赏析”几个大字抹得乾乾净净。
然后,他拿起一截粉笔,用力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技术、经济、艺术。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佟硕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透著清高、狂热或迷茫的眼睛。
“我今天不跟你们讲什么长镜头,也不讲什么手持摄影。”
佟硕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礼堂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们坐在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拍出惊世骇俗的艺术品。”
“怎么去欧洲三大拿奖,怎么成为下一个费里尼或者塔可夫斯基。”
“別扯淡了。”
台下瞬间一阵骚动,几个坐在前排的老教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碍於佟硕现在的身份,硬是忍住没发作。
“电影,第一是技术,第二是经济,第三才是艺术!”
“这是你们发行专业教材上的一句话,北影厂的一位朋友说给我的”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佟硕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很硬,不好听:
“技术决定了你的画面能不能看,你的声音能不能听。”
“好莱坞的《铁达尼號》马上就要进来了,人家用几百台电脑算出来的海难特效,非常震撼!”
“你们呢,你们连最基础的胶片冲洗宽容度都算不明白。”
“第二,经济。”
佟硕在讲台上走了两步,指著下面:
“拍电影是要烧钱的!”
“胶片要钱,机器要钱,盒饭也要钱!”
“你们以为拉个几十万赞助就能拍电影了?”
“没有精密的成本控制,你们拍出来的那些所谓的『才华』,最后只能塞在地下室的床底下吃灰。”
贾章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的原子笔差点把纸划破。
他想起了自己拍《小武》时,为了省几百块钱的胶片钱,在寒风里跟剧组人吵得面红耳赤的窘境。
“你们觉得谈钱俗?”
佟硕的声音陡然拔高:
“《甲方乙方》在全国搞分帐,票房被影院经理吃掉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人去售票口死盯!”
“《驴得水》为什么能赚钱?”
“因为我派了三百个人,两班倒地守在各地的电影院里,连一张废票的票根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现实!”
佟硕双手猛地拍在讲桌上,震得麦克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在没有把工业流程搞懂,没有把帐本算明白之前,我不想和你们谈艺术奉献!”
“艺术是建立在工业基础和资本运作之上的奢侈品,不是你们用来掩饰无能的遮羞布!”
整个大礼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被抽乾了。
这帮还没出校门的年轻人,被这番刀刀见血的言论直接扒光了底裤。
他们引以为傲的清高,在冰冷的票房数据和工业代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贾章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合上了笔记本。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田状状会那么看重这个年轻人。
因为佟硕不仅是个天才,他还是个清醒的刽子手,专门负责斩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场演讲,在北电的校园里埋下了一颗名为『务实派』种子。
......
第三使馆区,光明公寓。
这片原本只租给外籍人士的红砖洋房区,闹中取静。
高圆圆今天被佟硕神神秘秘地拉出来,一路都是满头雾水。
快到地,才反应过来。
等车停在那栋带院子的三层洋房前,佟硕推开车门,將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塞进了高圆圆的手里。
“去开门。”
高圆圆傻乎乎的进了院子,地面已经重新铺了青石板,角落里摆著几组藤编的户外桌椅,一道鏤空的木质围栏巧妙地遮挡了外面的视线。
她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足有两百平米的大开间。
阳光洒进来,有红酒柜、放映机、三四个靠窗的隔间。
墙面刷成了高级的暖灰色,几组暗藏的轨道射灯打下来,光线柔和而精准。
正中央是一组巨大的中岛陈列台,上面铺著丝绒。
四周的墙壁上,嵌入式的陈列架里,掛著十几件纯手工缝製的国风成衣和旗袍。
每一件衣服的料子,在灯光下都泛著一种令人惊嘆的质感。
这姑娘呆呆的,傻乎乎的用手指在一件水墨渐变的真丝旗袍上轻轻拂过,那触感滑得像水一样。
佟硕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把她拉到大厅中央那散乱放置沙发的自由办公区。
“『锦瑟』工作室。”
佟硕指了指门外还没掛上去的牌匾位置:
“以后,这栋楼,这个牌子,就是你的產业。”
如果是送她个包,送她条项炼,她能高兴得跳起来。
可现在,直接砸给她一栋三层洋房和一个看起来就极其昂贵的高端工作室。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这是惊嚇。
儘管佟硕已经给她做了好多次心理建设了,事到临头,高美人还是慌了神。
“哥......你別闹了。”
高圆圆眼眶有点红,拽著佟硕的袖子,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无措:
“我连自己每个月的零花钱都算不明白,你让我管这么大个摊子?”
“我...我还没毕业呢!”
佟硕看著她这副怂样,忍不住乐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谁让你去打算盘了?”
他把高美人顺著楼梯带到楼上,却见这家店真正的核心人物们早就等著了。
两个五十多岁,穿著对襟褂子的老头,这是佟硕从央美请来的美术教授。
一个手里拎著个旧皮箱的老爷子,旁边跟著个中年人,这是南京来的云锦非遗传承人。
最后面,是一个戴著老花镜、精神头足足的老裁缝,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学徒。
他指著高圆圆,给眾人介绍:
“各位师傅,这位是高圆圆,锦瑟的老板。”
几个人一板一眼的打招呼,高圆圆嚇得赶紧站起来还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佟硕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直奔主题: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咱们锦瑟的第一次碰面会,规矩我先定下。”
佟硕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不疾不徐,却透著绝对的掌控力:
“两位教授负责整体的美工设计和图案把控”
“孙师傅负责独家布料的织造供货”
“寇师傅带徒弟,负责最终的款式剪裁和成衣製作。”
“咱们走会员制,前期每个月估摸能有七八位客人就非常好了”
佟硕敲了敲茶几,拋出了他的筹码:
“我给大家乾股,店里的每一分利润,都有你们的提成”
“运营和决策,你们不用管,也无权干涉。”
“你们只管把手里的活儿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其他的,公司会统一调度。”
这种模仿星海製片“强控制+利润共享”的模式,相当能激发大家的主动性。
高美人硬著头皮,强自镇定的又和大家挥了挥手,脸上肌肉僵硬的好像隨时要抽过去。
......
隔天下午。
佟硕拎著几盒六必居的咸菜,敲响了距离自己四合院隔著两条街的那处公寓的门。
开门的是保姆阿姨,看见佟硕,董事多了,赶紧侧身让进屋。
“佟先生来了,小莉在里屋给茜茜辅导功课呢。”
佟硕点点头,把咸菜放在餐桌上,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没过几分钟,里屋的门开了。
刘小莉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出门,身上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家居服,外面隨意地搭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这种不施粉黛的居家打扮,將那种熟透了的风韵和成<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人的慵懒,烘托得格外温馨。
看到佟硕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刘女士有些恼,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她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儘量保持著端庄的仪態。
兴许是觉得这样能更有『威慑力』,却不知换来了带著欣赏和审视的目光。
这算是奖励吧,佟硕心里乐的不行。
“亮马桥那边,我给圆圆弄了个服装工作室。”
佟硕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平稳:
“一楼是给客人歇脚喝咖啡的地方”
“二楼是高定接待”
“三楼是工坊”
“手艺人、设计师、布料渠道,我都已经搭好班子了。”
“你要是得空,去给我当个总经理,教教圆圆怎么支摊子”
刘小莉愣住了。
啊,你来找我给你家正宫当经理?
这...这合適么?
而且,
“你开什么玩笑。”
“我跳了半辈子舞,演了几部戏,哪懂什么做生意、管公司?”
“你让我去教教形体还行,让我搞店,那不是扯犊子么!”
“你让我去教教形体还行,让我搞店,那不是扯犊子么!”
这位出身东北却在武汉长大的阿姨,短短时间內,就恢復了出厂口音。
“不懂可以学,帐本有专业的財务去算。”
佟硕没理会她的推辞,身子微微前倾,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那丫头什么脾气你清楚,让她管事,三天就能把店弄黄了。”
“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懂审美、能在达官显贵和富太太面前游刃有余的人。”
佟硕盯著她的眼睛,拿出了名为真诚的必杀技:
“整个北京城,除了你,我找不出第二个合適的人选。”
“帮帮我,行么?”
踏马的,渣男这幅纯情少男的哀求目光直接暴击了单身带娃的刘女士。
刘小莉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著针织衫的衣角。
“我......我还要照顾茜茜。”
刘小莉找了个藉口:
“她刚转学,功课压力大。”
“茜茜的学区房,我已经让人在看,就在亮马桥附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工作室。”
佟硕一句话就把她的退路堵死了。
屋子里陷入了气氛浓稠的沉默。
只剩下墙上的掛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刘女士终於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佟硕却突然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飘的像是在嘮家常。
“天宫映画那边给爱马仕做了一个推荐,大中华区的首位形象大使。”
“准备准备,下周飞香港,去跟他们签合同。”
爱马仕......形象大使?!
刘女士现场表演了一个呆若木鸡,嘴巴长得老大。
佟硕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拖著下巴,欣赏著美人瞠目。
莫名的,他感觉总是坏事的茜茜要出场了。
果然,小丫头把脑袋藏在门缝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他。
佟硕冲她摆了摆手,小姑娘屁顛屁顛的跑过来。
“哥哥!”
丫头叫的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