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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戈壁滩上的天还是黑的。言清渐掀开毯子坐起来,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冯瑶已经不在帐篷里了,她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他穿上军大衣,系好扣子,走出帐篷。冯瑶站在门口,手里拎著帆布包,包里的水壶换成瞭望远镜和手电筒。
    “清渐,水打回来了。先洗漱,乾粮在包里。”
    言清渐接过水壶,漱了漱口,把水吐在沙土地上,直接用水胡乱洗了把脸,彻底清醒了。接著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乾,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冯瑶,一半自己拿著。两个人站在帐篷门口,就著凉水吃了乾粮。
    “冯瑶,现在几点了?”
    “六点二十。张副总长已经到指挥部了。”
    言清渐把剩下的半块饼乾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朝指挥部走去。冯瑶跟在后面,帆布包里的望远镜磕著她的腰,发出沉闷的响声。
    指挥部里的灯全亮著。张爱萍站在长桌前,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著热气。刘西尧坐在他旁边,面前摊著气象图,图上的等压线密密麻麻的。张蕴鈺站在墙边,手里拿著那根细长的指挥棒,棒尖点在铁塔的位置上。
    “清渐同志,气象观测数据出来了。”张爱萍放下搪瓷缸子,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顾震潮签的字。今天上午低云,中午转晴,能见度大於二十公里,风速每秒四米以下。窗口期从十四时到十六时,两个小时。十五时整是最佳时机。”
    言清渐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张副总长,首长那边確认了没有?”
    “確认了。十五时整,准时起爆。”
    张爱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这次茶是热的。他转过身,看著墙上那张气象图,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
    “清渐同志,你今天的任务,不是只盯著某一样东西。是盯著所有东西。铁塔、观测点、防化营、通讯连、医院、食堂,哪个地方都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你当场解决。解决不了,你找我。我解决不了,直接找首长。一层一层往上找,总能解决。”
    言清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上面写著今天的工作计划。从七时到十四时,每个小时都有安排。他在第一行后面打了一个勾。
    “张副总长,您放心。所有单位都通知到了。戒严令已经执行,场区封闭,没有人进出。”
    张爱萍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天已经灰濛濛的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很淡,像用手指抹上去的。
    太阳升起来了已是九时。戈壁滩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铁塔在雾气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言清渐站在指挥部外面,拿著望远镜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盖子盖在戈壁滩上。
    “顾震潮同志怎么说?”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著刘西尧。
    刘西尧从指挥部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那份气象图。“他说中午前后云会散。现在低云,不影响。起爆的时候只要没有低云,光辐射数据就能测到。”
    言清渐又举起望远镜,直视铁塔的方向。塔顶上的灯还亮著,在雾气里像一颗发黄的珠子。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走进指挥部。
    十时,雾气散了。天还是灰白色的,但云层高了一些,能见度好了一些。张爱萍站在指挥部外面,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铁塔的方向。言清渐站在他旁边,也拿著望远镜。
    “张副总长,叶钧道他们几点上的塔?”
    “凌晨四点。检查完了,六点下来的。雷管全部插到位,三个人同时听到嘎的一声。保险开关已经打开,电源已经接通。现在就等零时了。”
    “塔上还有人吗?”
    “没有了。最后一批人员七点撤下来的。现在铁塔方圆五公里內,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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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萍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著言清渐。“清渐同志,你去观测点看看。王淦昌他们都在那边。告诉他们,零时十五时整,准时起爆。让他们做好准备。”
    言清渐放下望远镜,上了吉普车。冯瑶踩下油门,车子朝观测点的方向开去。观测点在铁塔东南方向五公里处,一个用沙袋垒成的掩体,上面盖著帆布篷。王淦昌站在掩体前面,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铁塔的方向。郭永怀蹲在他旁边,面前摊著数据表,正在用计算尺拉数据。
    “王老,郭老。”言清渐走到掩体前面,弯下腰。“零时十五时整。张副总长让我告诉你们。”
    王淦昌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知道了。我们准备好了。”
    “设备都好了吗?”
    “好了。衝击波、光辐射、核辐射、电磁脉衝,四套系统,全部联调合格。现在就等了。”
    言清渐走到掩体里面,看著那些仪器。仪器的指示灯都亮著,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掩体。
    “王老,你们注意安全。起爆的时候,背对爆心臥倒,闭上眼睛,用衣物遮挡面部。爆炸过后,不要马上起来,等衝击波过去。”
    王淦昌点了点头,把望远镜放在沙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片。
    十二时,天彻底晴了。云散了,天是湛蓝的,万里无云。戈壁滩上的阳光很烈,照在沙土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言清渐站在指挥部外面,抬头看天。天是通透的,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地平线清晰得像刀切的一样。
    “顾震潮同志,这天气能维持多久?”张爱萍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
    “至少到下午十六时。窗口期够了。”顾震潮从指挥部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观测记录。
    张爱萍心稍安了些,转过身,走进指挥部。
    十四时三十分,广播响了。扩音器里传出《义勇军进行曲》和《东方红》的乐曲,在戈壁滩上空迴荡。乐曲停了,女播音员的声音响起来,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经过全体参试人员的艰苦努力,我国第一颗自行研究设计、製造的原子弹,已经安装调试完毕,马上就要引爆试验了。经党中央批准,零时定在十五时整。请大家对好表。”
    广播接著宣布了注意事项:所有人员背向爆心臥倒,闭上眼睛,用衣物或双手遮挡面部,爆炸过后不可立即起身,需等衝击波过去。
    言清渐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十四时三十五分。他把怀表放回去,转身看著冯瑶。
    “走。去白云岗。”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顛簸著,朝白云岗的方向开去。白云岗在铁塔东南方向六十公里处,一个缓坡,坡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言清渐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来,下了车。他找了一处缓坡,两人並排臥倒。冯瑶在他身侧,手按在他胳膊上,没有说话。他用余光看到她紧绷的下頜线——她不怕风沙,不怕艰苦,但此刻,她怕。
    十四时五十九分四十秒。主控站內,主操作员韩云梯的手按在按钮上。现场指令清晰有力地从扩音器中传出。
    “五、四、三、两、一——起爆!”
    言清渐闭上眼睛的瞬间,感到整个世界被一道白光吞没了。即便隔著厚厚的眼皮,那光依然刺得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冯瑶的手也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紧接著,大地震颤,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地底滚来,碾压过整个戈壁——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胸腔、骨骼、脚底一起灌入的,像千道雷霆同时炸响。
    他感到一股热浪从背后推来,戈壁的风沙和爆炸的衝击波混合在一起,掀起的尘柱直衝云霄。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身后那个太阳般的火球,正在燃烧。隨后,火球与地面衝起的尘柱连成一体,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翻卷升腾,绽放在天地之间。
    爆炸过后,寂静了片刻。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言清渐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看到了遥远地平线上缓缓上升的蘑菇云——它还在翻卷,还在膨胀,像一株从大漠深处长出的神木,刺破苍穹。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冯瑶站在他身侧,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只一下,就鬆开了。
    “成功了。”他低声呢喃。
    冯瑶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白云岗观测点,上千人叫著、跳著、笑著、拥抱著。他们把帽子拋向空中,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地。王淦昌、彭桓武、郭永怀、朱光亚、邓稼先等科学家,都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言清渐站在人群边缘,看著那朵还在升腾的蘑菇云。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他转过身,朝吉普车走去。
    “去指挥部。”
    冯瑶踩下油门,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顛簸著往回开。言清渐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静心。
    指挥部里,张爱萍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嘶哑,却难掩激动。
    “首长!首次核爆炸成功了!”
    电话那头,首长兴奋却保持著政治家的冷静。“是不是真的核爆炸?你们能不能肯定?”
    张爱萍扭头向王淦昌確认。“首长问是不是真的核爆炸!”
    王淦昌肯定地回答。“是核爆炸!”
    张爱萍再次拿起电话。“首长,確认了,是核爆炸!”
    言清渐站在指挥部里,听著张爱萍和首长的通话。他心里一阵轻鬆,自己没有辜负专委的期望。
    爆炸后三十分钟。张爱萍通过扬声器向全场区宣读首长的贺电。顿时,戈壁滩上又是一片沸腾。言清渐站在人群边缘,听到了总理的贺电,也看到了科学家们抱在一起的样子。他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只是站在冯瑶身侧,远远看著那朵还在升腾扩散的蘑菇云。
    傍晚,首批防化兵战士衝进了爆心区域。赵铁军穿著防护服,戴著防毒面具,手里拿著剂量仪,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著两个战士,一个拿著捕兽网,一个拿著记录本。三个人在爆心里慢慢移动,脚下的沙土地被衝击波翻了一遍,像刚犁过的田。
    言清渐站在爆心边缘,看著他们走进去。他没有穿防护服,不能再往前走了。冯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赵铁军的背影。
    “赵营长,数据怎么样?”言清渐拿起对讲机。
    “辐射剂量还在下降。现在降到安全水平以下了。可以进场。”
    “注意安全。取动物的时候用网,不要用手。记录仪和探测器也要取,取的时候先拍照,再拆线,再装箱。”
    “明白。”
    言清渐放下对讲机,转过身,朝指挥部走去。他坐到摺叠桌前,铺开一沓稿纸,拿起钢笔,开始写简报。冯瑶替他泡了一壶茶,放在桌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早已习惯。
    深夜,十时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世界公布了这一消息。中国政府发表声明,郑重宣布:中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言清渐在帐篷里听到了广播。他放下笔,走出帐篷,抬头仰望罗布泊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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