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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房子里的灯亮著,光从窗户里透出去,在戈壁滩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黄色。屋里的长桌上摊著气象图、地形图、设备部署图和一张手写的倒计时时间表,时间表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个时间节点后面都標註了责任人和確认情况。
    张爱萍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换了两次了,这一次又凉了。刘西尧坐在他旁边,面前摊著一份电话报告稿,稿纸的边角卷著,上面用红笔改了几个字。
    “张副总长,气象数据出来了。”言清渐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张爱萍。“顾震潮同志签的字。明天下午十五时,场区天气晴朗,无云,能见度大於三十公里,风速三级,东北风。窗口期从十四时到十六时,两个小时。”
    张爱萍接过电报,过了一遍,顺手递给刘西尧。“西尧同志,你看看。”
    刘西尧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那份电话报告稿,用红笔在“零时”后面的空白处填上了“十六日十五时”。
    “清渐同志,铁塔上的情况怎么样?”
    “雷管安装今天凌晨完成。叶钧道、方正知、苏耀光三个人上的塔。每根雷管都插到位了,三个人同时听到『嘎』的一声,確认无误。静电测试合格,接地电阻零点三欧姆。引爆装置已经接通,保险开关处於关闭状態。明天零时前十五分钟,打开保险。零时前十分钟,接通电源。零时前三十秒,启动自动程序。”
    “叶钧道他们下来没有?”
    “下来了。今天下午从塔上撤下来的,现在在休息室。明天凌晨他们还要上去做最后一次检查。”
    张爱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缸子。“王淦昌他们呢?在哪个位置?”
    “在光学站东边的观测点。王淦昌、郭永怀、彭桓武、程开甲、朱光亚、邓稼先、陈能宽、李觉、吴际霖,全部到位。观测点的设备已经调试完毕,联测合格。他们现在就等零时了。”
    张爱萍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著墙上那张气象图。图上的等压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他的目光从一条线移到另一条线,最后停在那条代表明天的锋面上。
    “清渐同志,效应物的最后检查做了没有?”
    “做了。九十多项效应工程,三千多台测试仪器,全部检查完毕。航空器、装甲车辆、工事、通讯设备、弹药、油料、布匹、食品、药品、动物,每一样都检查了。检查记录在我这里,每份记录都有负责人签字。”
    “动物呢?猴子、狗、兔子、老鼠,都放好了?”
    “放好了。防化营的人昨天下午进的场,把动物笼子固定在预定位置上。每只笼子都用钢筋打在地下半米深,衝击波吹不走。今天下午又复查了一遍,全部合格。”
    张爱萍从墙上收回目光,看著言清渐。“清渐同志,从明天零时前二十四小时开始,场区实行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你要通知所有单位,人员、车辆、设备,全部到位。戒严令发布之后,谁都不许动。”
    “已经通知了。张蕴鈺司令员签发的戒严令,今天下午已经传达到每个单位。明天零时前二十四小时,场区封闭。所有人员在自己的岗位上待命,不得擅自移动。”
    刘西尧把电话报告稿又看了一遍,递给张爱萍。“老张,你看这个稿子,还有没有要改的?”
    张爱萍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稿子不长,只有一页,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他看完之后,把稿子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刘西尧跟著签了名。
    “清渐同志,这份电话报告稿,你亲自送到电台车,发四九城。周首长等著。”
    言清渐接过报告稿,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走出石头房子,冯瑶跟在后面。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啪啪响。远处的铁塔在夜色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塔顶上的灯亮著,像一颗孤星。
    电台车停在指挥部旁边,车门开著,里面的灯光黄黄的,照在沙土地上像一片水渍。言清渐上了车,把报告稿递给报务员。报务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戴著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他接过报告稿,看了一遍,开始发报。电键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迴荡,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发完了。报务员摘下耳机,转过身看著言清渐。“言主任,四九城收到了。首长的办公室回电:收到,按计划执行。”
    言清渐点了点头,下了车。他站在空地上,看著远处的铁塔。塔顶上的灯还亮著,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观测点的方向走去。
    观测点在铁塔东南方向五公里处,一个用沙袋垒成的掩体,上面盖著帆布篷。王淦昌站在掩体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望远镜,镜头对著铁塔的方向。郭永怀蹲在他旁边,面前摊著一份数据表,正在用计算尺拉数据。
    “王老,郭老,设备都好了吗?”言清渐走到掩体前面,弯下腰,看著掩体里的仪器。
    王淦昌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好了。衝击波、光辐射、核辐射、电磁脉衝,四套系统,全部联调合格。现在就等了。”
    “王老,您不休息一会儿?明天还有一整天。”
    “不休息。睡不著。戈壁滩上躺下也睡不著,不如在这里等著。”王淦昌把望远镜放在沙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片。
    郭永怀把计算尺收起来,塞进皮套里。他站起来,看著言清渐。“言主任,铁塔上的引爆装置,最后检查什么时候做?”
    “明天凌晨。叶钧道他们凌晨四点上塔,做最后一次检查。检查完了,確认没有问题,他们撤下来。零时前十五分钟,打开保险。零时前十分钟,接通电源。零时前三十秒,启动自动程序。”
    郭永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著铁塔的方向。塔顶上的灯在夜色里像一颗钉子,钉在天上,钉在地上,钉在他的眼睛里。
    言清渐从掩体里退出来,朝防化营的营地走去。防化营的帐篷里亮著灯,几个战士正在整理防护服。他们把防护服一件一件地摊开,检查密封条有没有老化,拉链有没有卡住,手套有没有破损。赵铁军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个记录本,一件一件地核对。
    “赵营长,明天爆后,你们什么时候进场?”
    “爆后四十分钟。放射性剂量降到安全水平之后,防化营的人进场。先穿防护服,再戴防毒面具,然后两人一组,每组带一台剂量仪、一台对讲机、一个急救包。进场之后,先取动物,再取记录仪,最后取探测器。”
    “取动物的时候,注意安全。动物受到辐射之后,可能会狂躁,咬人。”
    “明白。我们带捕兽网,不用手抓。”
    言清渐蹲下来,拿起一件防护服,看了看密封条。密封条是橡胶的,有弹性,没有裂纹。他用手捏了捏,软的,没有老化。
    “赵营长,防护服不够的,换了没有?”
    “换了。四十套新防护服,全部到位。密封条老化那批,已经淘汰了。”
    言清渐站起来,把防护服放回地上。“赵营长,明天你们是第一批进爆心的人。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数据重要,人更重要。”
    赵铁军把记录本合上,塞进口袋。“明白。”
    言清渐走出防化营的帐篷,站在空地上。戈壁滩上的风小了一些,沙尘也淡了,远处的铁塔在星光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铁塔的方向走去。冯瑶跟在后面,对讲机的天线在星光下闪著光。
    铁塔下面的工房里,灯还亮著。叶钧道坐在一张摺叠椅上,面前摆著几根雷管。雷管很小,只有七毫米长,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著光。他手里拿著一把镊子,正在检查雷管的外观。方正知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放大镜,看著雷管的表面。
    “叶师傅,雷管都检查完了?”言清渐走进工房,蹲在叶钧道旁边。
    “检查完了。二十根,全部合格。明天凌晨装上塔,插到位,嘎的一声,三个人同时听到,就算完。”
    “插到位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插过头?”
    “不会。雷管底座有定位台阶,插到台阶就停。插过头也进不去,台阶卡住了。”
    言清渐拿起一根雷管,对著灯光看了看。雷管表面光滑,没有划痕,没有凹坑。他把它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叶师傅,明天凌晨你们上塔的时候,注意安全。静电是最大的风险。你们的衣服、手套、工具,全部是防静电的。上塔之前,用静电消除器消一下。”
    “明白。消过了。衣服、手套、工具,都消过了。连鞋底都消了。”
    言清渐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叶师傅,你们休息一会儿。明天凌晨还要上塔。”
    叶钧道把雷管收进防静电盒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不休息了。抱著这个,睡不著。等装完了再睡。”
    言清渐走出工房,站在塔基旁边。他仰头往上看,铁塔的钢结构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塔顶上的灯亮著,像网的中央有一颗发光的珠子。他看了一会儿,朝指挥部的方向走去。冯瑶跟在后面,对讲机的天线在风里微微晃动。
    指挥部里,张爱萍正坐在摺叠桌前,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不知道换了第几遍了。刘西尧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那张电话报告稿的底稿,正在逐字逐句地看。张蕴鈺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那根细长的指挥棒,棒尖点在铁塔的位置上。
    “清渐同志,铁塔那边怎么样?”张爱萍放下搪瓷缸子。
    “叶钧道准备好了。雷管检查完了,明天凌晨上塔。防化营也准备好了,爆后四十分钟进场。观测点的专家们全部到位。”
    张爱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这次茶还是热的,他没有皱眉。“清渐同志,你也休息一会儿。明天还有一整天。”
    “我不困。”
    “不困也要休息。你明天要跑的地方比我多。铁塔、观测点、防化营、通讯连、运输连、医院、食堂,哪个地方都要你去。你不休息,明天跑不动。”
    言清渐沉默了几秒。“行。我眯一会儿。”
    他走到帐篷角落里的行军床旁边,坐下来,没有脱鞋,躺下去。行军床很短,他的脚伸到了床尾外面。冯瑶走过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他闭著眼睛,没有睡著。脑子里还在转——铁塔、雷管、探测器、记录仪、防化服、动物笼子、气象数据、电话报告稿。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一张精密的电路图。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帆布啪啪响。远处铁塔顶上的灯还亮著,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行军床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上有灰尘在飘,细细的,亮亮的,像星星落下来的碎屑。
    言清渐睁开眼睛,看著那道光线。光线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寧静她们在远处招手。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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