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太子一直病下去?
突然,陈清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直…一直病下去?
要是一直病下去,那太子有没有可能病死?假如太子久病在床,最后病死了…
那么也就不用再废太子了,自然而然,储君就会更替。
想到这里,陈清猛地抬头看向皇帝,此时皇帝陛下,自己灌了自己一口酒,一口酒下肚之后,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冷酷无比。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皇帝看著陈清:“从今天开始,吴家人不会有任何机会接触到太子,太子不管什么情况”
“都跟他们没有关係。”
皇帝面无表情:“这下,陈卿不用投子认负了罢?”
陈清有些支支吾吾:“陛下,这…这…”
“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喃喃道:“那是陛下的皇长子啊…”
皇帝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他太不晓事了,前几天朕在西苑见他,千叮嚀万嘱咐,吩咐他犒军的事情一定要办好。”
“朕还让他回东宫之后,练练怎么喝酒,等到了军中,跟那些將官们喝上一两杯。”
皇帝抬头看了看屋外,喃喃道:“他多半是觉得,朕这个父亲已经要死了,所以朕的话,他想不听就可以不听了。”
陈清再一次皱眉,他想劝上几句,可怎么也劝不出口。
他也知道,皇帝不是什么能劝得动的人。
“陛下…”
陈某人苦笑了一声:“臣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朕还有其他儿子。”
皇帝淡淡的说道:“等太子病重,臥床不起之后,就让皇后再拉扯一个在身边。”
说到这里,他又咳嗽了几声,声音也沙哑了些:“朕能做的,便是这些了,朕能下决心这么做,也不是说全是为了新政,更不能说是为了天下苍生。”
皇帝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朕只是不甘心,投子认负!”
“那些人以为,立了储君之后,他们捏住这个储君,就可以拿捏住朕!”
“觉得朕,已经脱不出他们的手去了!”
皇帝冷笑了一声,浑身都有些微微颤抖:“痴心妄想…痴心妄想!”
因为情绪激动,他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最后用手扶著桌子,才勉强支撑住自己。
陈清连忙起身,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嘆了口气:“陛下…真要如此吗?”
“若不如此,朕今夜便不会…不会来见你了。”
皇帝缓了下来,扭头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朕如果也投子认负,估计下个月,就要把你清出京城,为储君铺路了。”
陈清低头苦笑:“臣明白,臣也理解陛下,如果陛下真要这么做,臣也没有什么怨言,只希望陛下,到时候能留臣一条性命便好。”
皇帝扶著桌子,突然笑了笑:“你这人,心口不一。”
“你若是真一门心思为了朝廷,妻女为何滯留沧州数月没有动弹?”
陈清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陛下,內子在沧州生了病…”
“好了好了。”
皇帝摇了摇头:“说这些没有用处,朕知道,古往今来,能臣大多都是像你这般。”
“嘴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心里大多是不在意这些的,你若是在意这些,你那父亲便足够將你困在湖州动弹不得了。”
“何至今日?”
陈清只能低头:“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陛下的龙体如今似乎好了一些,臣以为,太子殿下的事情,陛下不必急著决断,或可以再看一看…”
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看什么?”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或许,太子殿下天资极佳也说不定…”
“天资极佳,如何会这样为人操弄?再说了,即便他天资极佳。”
皇帝低眉道:“你也说了,这种事情不看能力,只看立场,如今…”
“他立场已明。”
皇帝闭上眼睛,摆手道:“好了,不必再说了。”
他又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腾驤四卫那里的事情,蒋诚密奏给朕了,你…你办的不错。”“各方面处事,都是得体的,如今腾驤四卫已经不用再顾虑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犒劳三大营的事情,你就不用去了,朕会让黄怀代朕去宣旨,到时候让姜褚,代朕去犒赏三大营。”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低声道:“平原伯府一家的案子,整理清楚了吗?”
陈清低头道:“一切罪状,证据,臣都已经整理妥当了。”
“好。”
皇帝咳嗽了一声,又说道:“明天,明天朕会下旨,把他们一家,交…交部议罪。”
“你们北镇抚司,把案卷还有证据,先眷录一份,然后…然后將一应人等,移交…移交给刑部。”陈清鬆了口气,立刻低头:“微臣遵命。”
天子低头,用微微颤抖的手吃了口菜,继续说道:“移交刑部之后,北镇抚司著手办乐陵侯府的案子,然后,然后…”
他突然气短了些,陈清连忙接话,低声道:“然后是內阁两位相公…”
皇帝点头:“先是陆彦明,这人…”
“最是可恶,至於谢观。”
皇帝默默说道:“且看他后面如何罢。”
陈清这才点头,应了声是。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有个叫…叫薛玉的太监常去乐陵侯府,后面你如果恰好在乐陵侯府遇见了这人,就把他拿进北镇抚司詔狱。”
皇帝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手做了个手刀状。
陈清立刻点头:“臣明白了。”
皇帝两只手按著桌子,努力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陈清,勉强一笑:“朕…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些了。”
“朕有些累了,先回…回玉熙宫去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去玉熙宫见朕。”
陈清立刻搀扶住他,低声道:“臣送陛下。”
陈清一路把他扶到了自家门口,然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如果一定要这么办,大殿下…只需要病的严重些就行了。”
陈清的意思是,皇长子不用死,只要病的半年下不来床,换个太子也就名正言顺了。
皇帝扭头看了看陈清,然后很坚定的缓缓摇头:“朕这一生,吃亏…吃亏就吃亏在太过软弱,这一次…“朕不会再心软了。”
说到这里,他手扶著陈家的门框,喊了一声:“黄怀。”
门外的黄太监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扶住皇帝上了轿子。
陈清与言琮一左一右,下拜行礼,目送著这顶黑色的轿子,一点点消失在月色之中。
等轿子走远,言琮才爬了起来,扭头看向陈清,喃喃道:“头儿,你真是咱们北镇抚司有司以来,最了不起的镇抚使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言琮咽了口口水:“唐镇侯做镇抚使的时候,西苑都进不去,头儿却能让陛下,大晚上的亲自登门。”“这比唐镇侯,已经不知道强了多少了?”
陈清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望著天上的月亮,陷入了沉思。
他在思考,京城接下来的动向,以及北镇抚司可能要面对的种种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兄弟。”
言琮立刻抱拳,低头道:“属下在。”
“咱们盯乐陵侯府的人有多少?”
“现在盯著乐陵侯府进出的,有二三十个人,埋在乐陵侯府的暗桩,有八个。”
“让他们,盯一个叫薛玉的,这人应该是宫里的太监,记下来他进出乐陵侯府的时间,再让人…”“去查一查这个薛玉。”
言琮连忙点头:“属下记下了。”
陈清点头,然后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再有,今夜陛下出宫的事情,不许说出去,你爹问也不能说。”“明白吗?”
言琮不假思索,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