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座的,除了陈清特別喊来的杨七以外,基本上都是腾驤四卫千户以上的將官。
酒桌上,陈清端起酒杯,满脸笑容:“腾驤四卫,跟咱们仪鸞司,虽然不算是一个衙门,但咱们都是天子亲军,都是吃陛下的私库,可以算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笑著说道:“如今,朝廷的日子好过些了,陛下头一个想到的,也是腾驤四卫的诸位兄弟。”
眾人都纷纷起身,与他碰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陈清这杯酒下肚之后,大咧咧的说道:“这一次,腾驤四卫的俸禄,可是直接涨了五成,我们仪鸞司还有北镇抚司的兄弟,可是一点没有捞著,说起来,我手底下那些兄弟,可都眼红的很。”
腾驤四卫的將官,大多是三大营遴选的,还有一些就是皇帝陛下的“嫡系”亲信,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武人出身,听到陈清的话,有个醉醺醺的千户就笑著说道:“陈大人太谦虚,仪鸞司什么模样卑职们不大清楚,但是北镇抚司,卑职们都是知道的,北镇抚司一年捉那许多贪官,指缝里头漏一点油水,也够我们这些人吃好几年了,哪里跟我们一样,苦哈哈的吃朝廷禄米?”
蒋诚听了,大皱眉头,正要说话,却听得陈清哈哈笑道:“兄弟你要是想来北镇抚司,明天私下里来找我,我领你进北镇抚司,进了北镇抚司,你便知道,北镇抚司的苦处了。”
陈某人笑著说道:“我们这些人查人治人不假,但也得罪人,不知道被多少人盯著,真要是是个案子就揩点油水,早被人告到陛下那里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道:“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各位,我手底下那些千户所,百户所,不少是靠治区那些商户养著的。”
陈清虽然谦虚了些,但是一点不假。
北镇抚司五个千户所,这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又有七八个百户所,分散在京城各个地方,为的就是监察京城整体动向。
每个千户所以及百户所,都有一块自己负责的区域,平日里,这些百户所是真的要去收点保护费,养活自己的。
毕竟朝廷的財政,前几年实在不怎么样,北镇抚司的俸禄偶尔也会拖欠,並且俸禄本身並不高。那些校尉力士们,自然要养活自己。
当然了,北镇抚司的緹骑们,大概不会去拿这种钱,他们有司法之权,再加上俸禄高,本身日子是好过不少的。
见陈清没有生气,身为指挥使的蒋诚,也鬆了口气,他敬了陈清一杯酒,笑著说道:“陈大人,前几天听说太子殿下要来,今天怎么不见太子?”
陈清挠了挠头:“我也不大清楚。”
“前些天,我也是听说太子要来,今天却没有见到,上头吩咐我来宣旨,我便硬著头皮来了,可能是陛下临时有別的事情差遣太子殿下。”
他笑著说道:“不管谁来,陛下的犒赏终归是到了,那些银钱可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兄弟,一车一车拉过来的。”
蒋诚笑著说道:“这事咱们,当然是感激北镇抚司的兄弟们的,明天陈大人要是走的话,下官也有礼数给陈大人。”
陈清摇了摇头,脸色喝的通红,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了:“咱们自家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要是朝廷的钱,我拿也就拿了,但…但这是陛下的钱,陛下赏给腾驤四卫,用来施恩的。”
“我哪里敢拿?”
蒋诚闻言,立刻低头说道:“大人的意思,末將等都明白。”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將官,沉声道:“诸位都听到了,这是陛下的莫大恩典!”“回头领了钱,回各自大营,要跟底下的兄弟们把话说清楚了,让兄弟们知道,是谁给发了钱,发了布,发了肉!”
一眾千户还有其他几个指挥使,都连忙起身,对著陈清抱拳:“卑职等,一定把话都递下去!”陈清点头,眯了眯眼睛,按手笑道:“都坐下来,都坐下来,咱们酒呢,这么正经做什么?”他醉眼朦朧,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跟眾人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腾驤四卫的酒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下午,两天时间喝了三场酒的陈清,这会儿脸上还带著晕红,呼吸也带著浓重的酒气。
他与魏国公徐英一起,同腾驤四卫的这些將官们告別,上了马之后,也喝了些酒的徐英看著陈清,问道:“三大营还要远一些,子正今天要过去否?”
陈清摇头:“三大营人太多,犒赏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下官先让人把银钱还有猪羊赶过去,等过几天差不多了,我再去三大营寻公爷。”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道:“这两天,那批猪羊里还死了十几二十头,也不知是不是那些奸商,卖了病猪给我。”
“子正恐怕多想了,那么多猪羊再一块,死上一些也不出奇,这京城里…”
徐英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陈清,微笑道:“谁敢卖病猪给北镇抚司?”
陈清正色道:“那咱们,就在这里分开,下官回京城,处理些事情。”
徐英点头,他骑马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淡淡的说道:“朝廷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你做了就能成,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能爭取到多少人。”
“子正不要上火。”
陈清微笑道:“下官早已经放宽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徐英最后看了陈清一眼,哈哈一笑,带著一眾家將部属,骑马奔往三大营。
陈清身后的言琮,目送著徐英远去,然后下意识扭头看向陈清:“头儿,咱们快回京城罢,估计这会儿陛下…”
他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到了陈清,极其难看的脸色。
言琮努力咽了口口水。
他认识陈清也已经好些年头了,印象里,不管什么事情,陈清都是笑嗬嗬的。
此时,他还是第一次见陈清这么明显的黑脸。
言琮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头…头儿,我们现在回去?”
陈清收回注视徐英的目光,眯了眯眼睛之后,开口说道:“走罢,赶在天黑之前进城。”
言琮鬆了口气,跟在陈清身后,一路骑马奔向京城,终於是勉强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进了京城。进了京城之后,陈清让北镇抚司的緹骑力士们各回各家,而他跟言琮到北镇抚司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街道上,已经可以听到打更人的锣声。
言琮看了看陈清,问道:“头儿现在要去西苑吗?”
陈清回头瞪了他一眼:“去西苑干什么?天色这么晚了,你不睡觉,陛下不用睡觉的吗?”“回家睡觉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陈清跳下马,將韁绳丟给言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咱们各回各家,你也回家去。”
言琮挥手叫来了北镇抚司门口的两个校尉,把两匹马的韁绳递到这两个校尉手里,然后三两步跟上陈清,低声道:“头儿…”
他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陈清,又连忙改口:“我去弄点酒菜,咱们晚上喝点?”
陈清瞥了他一眼,闷哼道:“那你去弄罢,我在家里等你。”
言琮应了一声,连忙一路小跑去了,而陈清则是步行回了家里,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裳,又跟穆香君说了会话。
这个时候,言琮刚好提著酒菜到了陈家,陈清找了个亭子,与言琮面对面而坐,推杯换盏。两杯酒还没有下肚,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言琮立刻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去看看。”
陈清没有理他,自己喝酒。
言琮一路小跑来到门口,刚推开门,他就看到了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门口,紫色身影后面,还停了一顶黑色的轿子,言琮不由得惊呼出声。
“黄公公?”
门外一身紫衣的黄怀看了看言琮,又看了看身后的轿子,微微低头开口。
“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