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周王世子姜褚,也亲自到了清寧宫探视,他伸手摸在太子的额头上,入手一片滚烫。
姜褚眉头大皱,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太医,低喝道:“太子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生的病?”几个太医都小心翼翼上前,跪在地上,磕头道:“回世子,下官…下官等也不知道啊。”
“今天一早,下官等人奉命来这里给太子诊病,太子就已经起了热,脉象…脉象就是风寒入体引起的高烧,別的…別的下官们就一点不知情了。”
姜褚脸色阴沉,心里气愤至极,他一把抄起一旁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怒骂道:“你们这帮废物,蠢猪,蠢猪!”
“都滚!”
姜褚怒骂了几句,几个太医都忙不迭退了下去,最后姜褚又挥退了清寧宫的宫人,扭头看向年仅七岁,脸色苍白的侄儿。
他半蹲下来,看著太子,努力压住心中的怒火:“殿下,你实话实说,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找你,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或者,给你吃过什么东西?”
太子这会儿脸色苍白,他也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抬头看了看姜褚的表情之后,一咬牙,低头道:“叔父,侄儿…侄儿…”
“侄儿也不知怎么了,今天浑身没有力气。”
姜褚握紧拳头,半晌之后,一口气还是泄了,他沉默了半响,长长的嘆了口气:“殿下大约不清楚,今天的事情,可能…”
“比昨天的册立大典还要更要紧一些。”
太子一脸茫然。
姜褚长出了一口气,摇头道:“今天的事情,是有人花了好几年心血,这段时间又前后奔忙,才最后促成的啊…”
他看了看太子,一脸无奈:“殿下今日没有去成…”
姜褚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没有说完整。
他没有说的后半句是…那人以后,还如何肯信你?
陈清信任皇帝,因为皇帝这几年的表现没有什么问题,而太子如今这般表现,陈清一定会对他的立场…以及能力,產生怀疑。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立场。
姜褚一脸痛心。
而太子姜朔,则是一脸迷茫,显然这种事情,对於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来说,还是有些太超纲了。姜褚默默地看了看这位太子殿下,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默默起身:“殿下好生养病罢,臣去给陛下回话了。”
姜朔拉住他的衣袖,有些害怕:“叔父,父皇会…会恼我吗?”
姜褚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嘆了口气:“还重要吗?”
说完这句话,姜褚背著手,离开了东宫。
他这话说得很重,也很切实。
此时此刻,皇帝是什么心思,其实已经不怎么要紧了,因为在这个时候,哪怕是皇帝,也不可能再换一个太子。
朝廷里局势错综复杂,皇帝身体又不怎么好,此时刚立太子就撤换,朝廷上下都不会允许皇帝这么折腾。
魏国公徐英都不会许。
更重要的是,太子实际上…没有犯什么错。
生病了,总不会是什么错处。
至於深层的原因,是没有办法写进圣旨里,写进史书里的。
换句话说,太子立谁,什么时候立,是皇帝说了算的。
程序走完了之后,再想要废掉,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姜褚带著一肚子心思,一路离开东宫,返回了西苑的玉熙宫,见到皇帝之后,他压低声音,把东宫的见闻大概说了一遍,最后他低声道:“皇兄,天底下…大约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要么就是昨天晚上有人用手段,让太子今天生病,要么就是他们给太子吃了什么药。”
皇帝沉默了一番,摆了摆手:“不重要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抬头看了看姜褚,语气里带著自嘲,又似乎带著问询:“还重要吗?”
姜褚一屁股坐在了皇帝面前的地板上,喘了口气,也许久没有说话。
兄弟俩都很清楚,之所以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归根结底,是因为反对势力太大,人太多。这股反对势力,甚至不是特定的某个人,甚至不是特定的某一群人。
皇帝坐在软榻上,整个人都有些迷茫,他喃喃道:“真是难贏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姜褚,问道:“你觉得,怎么处理陈清比较好?”
姜褚猛地抬头看著皇帝,皇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说道:“你很了解陈清,他的性格谨慎得很,出了这种事情,他將来,必然不会再为储君尽心竭力了。”
“皇兄…”
姜褚声音沙哑,直直地看著皇帝。
皇帝面色平静:“不是吗?”
姜褚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似乎有些脱力,瘫在了地上:“陛下想怎么处理他?”
皇帝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朕…不知道。”
姜褚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了皇帝面前,垂泪道:“皇兄,臣弟已经在京城完了婚事,请回汴州探望父母双亲…”
皇帝看著他,自嘲一笑:“这就树倒猢猻散了?”
姜褚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皇帝坐在软榻上,也愣愣的出神。
今天的事情,说起来可大可小,对於朝廷来说,这只是一件不怎么起眼的小事,但是对於皇帝来说…他选定的继承人,已经在这个时候,在某种意义上,背叛了他的事业。
他努力了好些年,几乎为之搭上性命的事业。
兄弟俩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才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起来罢,起来罢,朕说的处理,说的以后怎么安排陈清,又不是说现在要拿他问罪。”
天子默默地说道:“他在东南刚替朝廷立了大功,虽然也谋了些私利,但是立功就是立功,朕要是在这个时候…”
“那便真成了小人了。”
姜褚从地上爬了起来,垂泪道:“皇兄好好保重龙体最要紧,只要皇兄龙体康泰,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皇帝低眉道:“你去让黄怀擬个詔命,传到宫里,从今天开始,太子由皇后抚养,吴家人包括吴妃在內。”
“不得再见太子。”
姜褚抬头看著皇帝,皇帝面无表情:“去照著办就是了,这是朕的意思,他將来长大成人了,要记恨,记恨朕就是了。”
姜褚这才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想了想,又说道:“再让黄怀,去中书去一道旨意,给新入阁的赵孟静授太子少傅,让他往后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时间,去东宫教习太子读书。”
入阁的阁臣,往往加太子少保作为荣誉头衔,不过这个荣誉头衔並不实际任事,毕竞內阁事情多多。而让赵孟静去教太子读书,几乎就是给太子找了个老师了,往后赵孟静,就会成为王翰类似的角色。是太子正式的老师。
姜褚低头,应了声是:“臣弟这就去办。”
皇帝“嗯”了一声,然后默默说道:“再派人去北镇抚司,通报腾驤四卫那里的情形。”
“臣弟遵命。”
姜褚擦了擦眼泪,离开了玉熙宫,他离开之后,皇帝一个人在玉熙宫默坐许久,一直到日落黄昏时分,北镇抚司的言琮,奉命一路进了玉熙宫,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深深低头叩首:“臣言琮…”“叩见陛下!”
皇帝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问道:“腾驤四卫那里,犒军弄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
言琮低头道:“魏国公与…与陈镇抚一起,宣读了陛下的旨意,以陛下的名义,发下去了犒赏,现在腾驤四卫,正在分食酒肉,都对陛下感恩戴德。”
“陈镇抚今天还要在腾驤四卫待一天,陈镇抚说,明天他便回京陛见,问陛下三大营的犒赏应该怎么办“太子既然病了,就都照著腾驤四卫这么办罢,跟陈清说…”
“多发些肉食布匹下去,不够的…”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没了什么精神。
“从朕的內帑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