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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弘道靠在椅背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用铁锤敲了一记闷棍,又像是吞了一整瓶老陈醋。
    酸。
    但更多的是服气。
    他盯著对面那个正跟苏念交换眼神的年轻人,胸口翻涌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行。”
    苏弘道深吸一口气,主动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说要投青鸟,那你打算投多少?”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
    他偏头看了林溪一眼。
    林溪心领神会,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张数据表格投在墙面的led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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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鸟目前的月均烧钱速度是多少?”
    顾屿问。
    苏弘道的嘴唇动了动。
    “高峰月份两千八到三千万。控补贴的话,一千五左右勉强维持。”
    顾屿点了下头:
    “投资金额和股比的事,我不跟你扯。”
    他朝林溪扬了扬下巴,
    “后面让林溪跟你的財务总监坐下来慢慢谈,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
    苏弘道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趁热打铁在数字上继续压他。
    结果人家直接把最敏感的钱和股份扔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反而要聊別的。
    “钱到位以后,你们准备怎么花?”
    顾屿问。
    苏弘道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这是他的主场,他最熟悉的领域。
    “第一,加大补贴力度,把满减拉到跟闪送达同一水位线。第二,扩区,把配送范围从三公里往五公里推。第三,地推团队扩编,抢商户。”
    顾屿听完,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秒。
    “苏叔叔。”
    顾屿换回了家常称呼,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
    “您刚才说的这三条,闪送达也在做,蜂鸟也在做。大家都在同一张牌桌上掀底牌,你掀二十,他掀三十。”
    “最后比的是谁兜里的筹码多。”
    “而在筹码这件事上,青鸟永远贏不了背后站著阿里和腾讯的对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苏弘道最痛的地方。
    “那你说怎么打?”
    苏弘道的声音硬梆梆的。
    顾屿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从林溪手里接过触控笔,在空白的电子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骑手。
    “外卖这门生意的命脉是什么?不是商户,不是用户,是骑手。”
    顾屿在“骑手”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商户可以同时掛三个平台,用户可以哪家便宜用哪家。唯独骑手,他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他的腿只能踩一辆车,他的时间不可能同时卖给两家。”
    “谁手里握著最稳定、最高效、最忠诚的骑手团队,谁就掌握了这场战爭的核心生產资料。”
    苏弘道的眉头拧紧了。
    这个角度他不是没想过,但在实操层面,骑手跟著补贴走,谁给的单价高就跑谁的单,根本锁不住。
    “我给青鸟一个方案。”
    顾屿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弘道脸上。
    “核心全职专送骑手,全员缴纳五险。工伤、医疗、养老,一个不落。”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弘道瞪大了眼睛。
    连一旁始终保持平静的苏念,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艷。
    她只思索了两秒钟,便彻底看穿了顾屿这招“千金市骨”背后的阳谋。
    林溪低头在平板上飞速记录,面不改色。
    “你疯了?”
    苏弘道脱口而出。
    2014年。
    整个外卖行业还处於最野蛮的草创期。
    不只是外卖。
    放眼整个中国劳动力市场,快递员、工地小工、流水线工人,哪一行给临时工签过一份完整的劳动合同?
    给骑手交五险?
    这不是做外卖,这是开国企!
    “你知道这意味著多大的成本吗?”
    苏弘道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一个骑手的社保,企业端一个月至少多出八百到一千块。青鸟现在有多少骑手?光锦城就一千二!全国铺开,这个数字要乘十倍!”
    “我算过。”
    顾屿语气平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锦城一千二百个专送骑手,按当地最低缴费基数,公司单人每月多掏八百,一个月满打满算增加一百万出头的成本。”
    顾屿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苏弘道的眼睛:
    “苏叔叔,您刚才说青鸟现在控著补贴,每个月还要烧掉一千五百万。”
    “您寧愿每个月把一千五百万砸进水里去听响、去餵那些隨时会卸载app的羊毛党,却捨不得拿区区一百万,去给替您卖命的兄弟买一条退路?”
    这笔帐被顾屿赤裸裸地撕开摆在桌上,苏弘道哑火了。
    “当然,这不是搞慈善,全国立刻铺开谁的资金炼都扛不住。”
    顾屿放下触控笔,转过身,
    “我们先打西南战区。以锦城为试点,给核心专送骑手交五险。”
    “短期看,是重资產。但苏叔叔,您想过没有,一旦青鸟成为锦城唯一一家给骑手交社保的平台,会发生什么?”
    苏弘道张了张嘴。
    “闪送达不是在锦城烧钱吗?我们在他的主力战场,把他的核心运力连根拔起。”
    顾屿在白板上画了三个箭头,全部指向中间的“青鸟”。
    “而且苏叔叔,这个虹吸效应,绝不只是在外卖骑手这个圈子里转。”
    他停顿了一拍,看著苏弘道的眼睛。
    “您知道现在富士康流水线的工人,每个月拿多少钱吗?两千出头,包吃包住,但没有工伤,出了事自认倒霉。郭台铭不傻,他就是靠著这套逻辑把成本压到底。”
    顾屿转回白板,在“青鸟”旁边又写了几个字:进厂工人、快递员、工地小工。
    “这些人不是不想干好活,是没有人给他们一个值得干好活的理由。流水线上拧十年螺丝,出了厂门什么都没有。他们一旦发现锦城有一家外卖平台,骑手跑满考核標准,工伤有赔,老了有养老金。您觉得,他们会不会动心思?”
    苏弘道的手指死死扣著扶手,指关节发白。
    “骑手这个岗位,门槛极低。会骑车,认识路,手脚利索,就能上。进厂要培训、要熟练期、要適应流水线节奏。跑外卖呢?第一天下午就能接单,第一个月底就能结钱。”
    “西南地区每年有多少从农村进城的年轻人?多少在富士康觉得憋屈、干了两年想换条路的工人?多少在工地上熬到三十五岁、腰椎间盘开始出问题、想找个能喘口气的活计的老师傅?”
    “您给他们五险,您不只是在和闪送达抢骑手,您是在和整个製造业抢劳动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
    苏弘道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不是算不明白这笔帐。
    他是被这个思路的格局给砸懵了。
    补贴战、价格战,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维度上廝杀。
    而顾屿直接跳出了这个维度,从“人”下手,从整个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矛盾下手。
    “不是买断他的时间,是买断他的心。”
    顾屿声音放低了半度,
    “下雨天摔断腿,有工伤赔。生了病,有医保报。老了跑不动了,有养老金兜底。”
    “您觉得一个骑手,在拿到这些东西以后,闪送达拿什么来挖他?多给五块钱的单价?”
    “当然,”
    顾屿话锋一转,透著商人的冷峻,
    “五险只给全职且考评评级在a类以上的核心专送骑手缴纳。这既是保障,更是胡萝卜。只有跑得最快、服务最好、对平台最忠诚的人,才有资格拿到这份待遇。至於那些只想兼职薅羊毛的眾包散客,让他们去祸害闪送达就行了。”
    苏弘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屿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运力端只是第一刀。第二刀,支付端。”
    顾屿指了指刚才口头敲定的条款:
    “脉搏支付作为青鸟最高优先级的默认结算通道。不需要排他,但必须置顶並且默认勾选。商户端手续费千分之三,流水t+0到帐。迴响这边现成的满减红包和首绑立减的预算,直接灌进外卖场景。”
    “用我的钱,替你打价格战。”
    苏弘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刀,流量端。引力嵌入骑手端和用户端以后,上线好友拼单和砍配送费功能。每一笔外卖订单完成,自动生成引力专属裂变红包,发到用户的社交链里。”
    “一个用户带三个新用户,三个带九个。病毒式裂变。获客成本趋近於零。”
    苏弘道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第四刀,技术底座。”
    顾屿走回座位,坐下。
    “青鸟的智能调度系统,直接接入我在雅安的算力中心。派单逻辑从人工调度升级为系统全局最优解。高德地图的底层api全面向青鸟开放,骑手路线规划精度提升到分钟级。”
    “超时率砍一半。用户体验上,直接碾压靠人力堆的竞品。”
    四刀。
    每一刀都切在外卖这门生意最核心的动脉上。
    苏弘道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七年,自认为对餐饮和本地生活这条赛道了如指掌。
    但此刻,他就像一个拿著算盘的老帐房先生,第一次见到了计算机。
    不是不如,是根本不在同一个时代。
    “具体的注资金额、持股比例、董事会席位。”
    顾屿端起茶杯,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
    “让林溪跟您的团队慢慢谈。引力和脉搏支付的技术对接,也交给下面的人。”
    苏弘道回过神,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你呢?”
    顾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
    他看了苏念一眼,苏念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我?”
    顾屿弯了弯嘴角。
    “我还有正事要忙。”
    “什么正事?”
    苏弘道脱口而出。
    顾屿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冬日午后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偏过头,隨口丟了一句。
    “给全国人民拜年啊。”
    门在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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