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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建邦的两百升罐子跑了六十七个小时。
    小周在中试车间守了三天没回宿舍,张浩给他弄了一张行军床塞在控制台后面。甲醇进料速度从最初的3ml/min手动提到了4.5ml/min——do一度掉到15%以下,搅拌转速从200拉到280才拉回来,小周差点以为菌要死了。
    幸好没死。
    第四天早上,何建邦亲自到车间放罐。
    两百升黄浊的发酵液通过连续流离心机分离,湿菌体收了一点七公斤。
    小陈接手,高压匀浆破壁,硫酸銨分级沉淀粗提。
    sds-page胶上目標条带比小试浓了至少五倍,看得何建邦喉结动了一下。
    下午,镍柱亲和层析纯化。
    因为用的是全合成培养基没加血清,杂蛋白比预期少,一次过柱纯度就到了85%以上。
    何建邦不敢省第二步,又跑了一遍离子交换,纯度升至97%。
    bradford法测蛋白浓度,最终收穫的纯化目標蛋白:二十三点四毫克。
    这个数字比预估的上限还多了三毫克。
    “转化率?”何建邦在电话里问小周。
    小周敲了一阵计算器。“hplc测底物消耗后推算,这批的转化率是4.2%,比小试的3.7%高了半个百分点。张浩的罐子控温太好了,酶活这块直接受益。”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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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算高,但对於一个未经任何密码子优化和启动子工程的野生型cyp450来说,已经是拿得出手的数据了。
    何建邦把二十三毫克纯品分成三份。
    八毫克送核磁——比最低要求多了三毫克,保险。
    五毫克留给小陈做细胞毒性试验。
    剩下的十毫克冻存在-80度冰箱。
    核磁排在周四,还有两天。
    罗明宇收到进展后没回消息——他正在急诊手术室里。
    ---
    一个二十八岁的外卖小哥骑电瓶车在红桥路口被右转的混凝土搅拌车剐了后轮,人从车上飞出去滑行了四五米。
    左小腿脛骨开放性骨折,骨茬穿出皮肤两厘米,伤口边缘夹著沥青渣和碎塑料壳。
    右手手掌被地面磨掉一块皮,面积约4x5厘米,真皮层暴露。
    张波已经开始清创了。
    左小腿的伤口冲了两遍碘伏两遍盐水,异物挑了十几颗,骨折端用生理盐水持续冲洗。
    问题在於骨折端污染比较重——搅拌车轮子碾过路面带起的混凝土粉末和泥沙嵌入了骨断面的髓腔口。
    “髓腔冲不乾净。”张波抬头。
    罗明宇换上手套看了看创口。
    內固定是不可能的——污染这么重一期內固定等於埋感染炸弹。
    常规操作是外固定架固定、开放换药,等伤口乾净了二期再做钢板。
    但外固定架红桥只有一套国產的,还是上个月碧水湾社区转来一个转子间骨折时拆下来消毒备用的。
    孙立当时花了不到两千块从一家倒闭骨科诊所淘来的,品牌是没听说过的小厂,螺纹精度孙立亲自用游標卡尺量过,误差在合格范围內——0.08毫米。
    “上外固定。”罗明宇做了决定。“张波你打钉,我协助復位。髓腔用脉衝冲洗器再灌一遍,灌完塞一条碘仿纱条进去引流三天,別封口。”
    “师父,脉衝冲洗器我们没买过……”
    “老钱用注射器和三通阀改了一个。护士站第三个抽屉里,白盒子,上面用记號笔写著土炮洗腿。”
    张波去翻抽屉,果然找到了。
    一个50毫升注射器连著三通阀,出水端接了一截细硅胶管,管头剪成斜口增加水流衝击力。
    包装盒上老钱的字跡潦草——“土炮洗腿v2.0,严禁煮麵”。
    冲洗完毕,碘仿纱条塞入髓腔口松松引流。
    罗明宇復位骨折端——手法正骨不需要c臂机,他凭触觉和那双做过上千台手术的手感受到骨断面咬合的震动反馈。
    “好了。標准侧位和正位拍片確认。”
    外固定架固定完,四根螺钉两近端两远端,张波拧紧连接杆的时候打滑了一下——国產架子的棘轮扳手手感確实不怎么样。
    “拧到位没有?”
    “到了。力矩够。”张波把扳手放下,看了看整体构型,“师父,你觉得这个架子能撑到二期吗?”
    “能。螺钉界面稳定性取决於骨质条件,不是品牌。这小伙子二十八岁,骨质好,撑三个月没问题。”
    右手手掌的磨洗伤比较棘手。
    面积不大但深度达到真皮层,关键位置——手掌鱼际区域。
    如果癒合不好留瘢痕挛缩,捏手机和握车把都会受影响,而这两样东西是外卖骑手的命。
    “红桥二號。”罗明宇朝门口喊了一声。
    护士小王跑过来递了一管生物敷料膏剂。
    罗明宇薄薄涂了一层在创面上,外面覆盖凡士林油纱。
    “术后抗生素用什么?”张波问。
    “头孢呋辛加甲硝唑。开放骨折常规联合,覆盖厌氧菌。”罗明宇洗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头孢呋辛库存还有多少?”
    张波查了药房系统。“二十六支。”
    “省著用。”
    康达断供之后,头孢类抗生素的进货渠道一直没完全打通。
    鑫昌医疗虽然补了大部分品种,但头孢呋辛这种用量大的基础药,鑫昌的產能跟不上。
    孙立前天在催他们加单,对方说最快也要下周五到货。
    红桥的储药柜从来没宽裕过。
    外卖小哥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已经醒了,头上缠著纱布——额头蹭掉了一小块皮,张波顺手清创贴了创可贴。
    “哥,我的电瓶车呢?”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车让交警拖走了。你先別想车。”护士小王推著他往留观室走。
    “不是——哥你不懂,我那车后座箱里还有两单没送完,超时要扣钱的。”
    罗明宇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二十八岁,脸上还有路面磨蹭留下的血痂,左腿裹著纱布支在支架上,右手整个包成棒子,嘴里念叨的是两单外卖扣不扣钱。
    “你叫什么?”
    “王鹏程。”
    “王鹏程,你的腿三个月不能负重,手掌两周不能握东西。这段时间外卖送不了。”
    王鹏程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从痛到急到垮的变化。“那我房租怎么办……”
    “工伤。搅拌车有全责,保险公司赔。你先治伤,钱的事让家里人来找孙立——门口穿花衬衫那个——他会帮你走流程。”
    “我没家里人在长湘。”
    “朋友?同事?”
    “跑外卖的谁有空陪你看病……”
    罗明宇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太熟悉这种处境了——前世他也是从这条线上摔下去的。
    骑著电动车跑完最后一单,累死在水泥地上。
    “你別动。”罗明宇拍了拍他没伤的左肩,“躺著,別碰右手。工伤理赔的事我让人帮你做,你不用操心。”
    他转身出了留观室,直接走到孙立办公室门口。
    “王鹏程,外卖骑手,左脛骨开放骨折加右手磨洗伤。搅拌车全责。他一个人在长湘没亲属,不会走工伤理赔程序。”
    孙立抬头。“慈善基金?”
    “工伤保险先走。搅拌车是城建集团的大车队,保险不可能拒赔。但理赔到帐至少一到两个月,这期间住院费和生活费他掏不起。基金先垫,到帐后冲回来。”
    “明白。我让林萱去联繫交警队出事故认定书,同步联繫搅拌车所属公司的保险代理。”孙立记下来,“他工伤期间的误工费怎么算?”
    “法定標准按他前六个月平均工资。让他提供平台的收入流水截图就行。”
    “行。”孙立写完抬头看罗明宇,欲言又止。
    “说。”
    “王鹏程外卖箱里那两单——超时被扣的钱,能报销不?”
    罗明宇看了他两秒钟。“你拿计算器算算,两单外卖的超时罚款扣多少。”
    “大概二十到四十块。”
    “从你自己工资里扣。”
    孙立张了张嘴。“凭什么?”
    “因为你刚才笑了。”
    孙立確实笑了——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揉了揉脸,拿出手机查平台客服电话,打算联繫外卖平台解释情况申请免罚。
    罗明宇离开孙立办公室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k。
    “沈冬明今天上午十点在瑞康孵化器启动了一台五百升发酵罐。发酵条件与红桥公开论文中描述的毕赤酵母表达体系一致。收件方签收的顺丰冷链件中,含三瓶甲醇和两管冻存的gs115转化菌株。菌株来源不明,未在atcc或dsmz备案。”
    五百升。
    红桥用了两百升。
    沈冬明直接上了五百升——两倍半的体量,理论產量按线性换算至少五十毫克以上。
    而且他不需要排队等核磁机时。
    瑞康孵化器里大概率配备了自己的nmr设备,或者能隨时使用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的800m超导核磁。
    那台机器的解析度比何建邦借的化学院600m还高一个等级。
    时间窗口在缩小。
    罗明宇回到办公室,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笔在处方笺背面画了一个时间表。
    周四——何建邦的產物上核磁。
    如果一切顺利,当天出一维氢谱和碳谱,判断骨架类型。
    完整的二维谱(cosy、hsqc、hmbc)需要两到三天。
    下周一——结构確定,论文开写。
    下周三——biorxiv投稿。
    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任何一步出问题——样品纯度不够、核磁信號重叠解析困难、数据需要补测——时间表就会往后推。
    沈冬明的五百升罐子今天启动,按同样的流程走,比红桥晚了四天。四天的领先优势。
    四天。
    罗明宇把那张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把这个消息转发给何建邦——催也没用,酵母不会因为你著急就多表达一微克蛋白。
    他打开电脑处理完下午的门诊叫號,又翻了翻住院部的医嘱审核——张波给刘桂兰调的白蛋白补充计划合理,鱉甲煎丸的药味已经加上了,陈师傅在备註栏写了一句“黄芪减五克,此人腹胀加黄芪腹会更胀”,罗明宇看了看改成了。
    陈师傅挡方子第四次了。四次都是对的。
    傍晚六点,罗明宇去百草园值班。
    今天轮到他自己守。
    大棚门口的双人刷脸验证顺利通过。
    他走进去,加湿器嗡嗡响著,灯光照在八棵金线附子苗上。
    最大的那棵已经有二十三厘米高了,茎基部开始木质化,叶片肥厚油绿,用手指轻碰叶面,能感觉到微微的弹性——药力在积蓄。
    两周。还有两周就能採收第一批根茎。
    不管核磁的竞赛结果如何,这八棵活苗的存在本身就是沈冬明无法复製的东西。
    天然產物的全部药理数据、炮製工艺优化、临床安全性观察,归根结底要从这些根扎在泥土里的植株开始。
    合成生物学能造出分子。
    但药不是分子。
    药是分子加上炮製加上配伍加上剂量加上因人施治加上几千年试错经验的总和。
    沈冬明需要几年才能走完的路,红桥脚下已经铺好了。
    罗明宇坐在摺叠椅上,把老钱留在大棚角落的红外测温枪拿起来扫了一圈。
    东南角22.1度,西北角21.7度。
    差了0.4度,在误差范围內。
    他把测温枪放回原处,拿出手机看了最后一条消息。
    孙立发的:“王鹏程那两单外卖,平台客服说因为不可抗力(遭遇交通事故)可以免罚。我没花钱。所以你扣我工资的理由不成立了。”
    罗明宇回了一个字:“滚。”
    孙立秒回一张截图——是他刚给慈善基金捐了五十块的支付宝转帐记录,备註写著“替王鹏程充话费”。
    罗明宇没回。他把手机亮度调低,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大棚外面的风很大。
    长湘市十一月的风已经带著冬天的味道了,从城北吹到城南,掠过百草园的铁皮棚顶,发出低沉的嗡鸣。
    何建邦的核磁,后天上机。
    五毫克纯品,一次机会。
    罗明宇在风声里数著金线附子苗的数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棵。都活著。
    他在凌晨两点被手机闹钟叫醒,起来检查了一遍大棚温湿度和摄像头信號,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四点的时候k发来一条短消息。
    “赵雨婷今天下午调岗到输液室后,其手机在一楼大厅的wifi连接行为消失。但chinanet-uf7k这个热点信號在下午1:15至1:32期间,出现在了红桥医院东侧围墙外的人行道上——距百草园直线距离约四十五米。热点存在了十七分钟后关闭。”
    赵雨婷被调走了,但给她开热点的那个人还在。
    而且他换了位置——从西边的百味粥铺挪到了东边的围墙外。更近了。
    罗明宇把这条消息存进加密文件夹,没转发任何人。
    天还没亮。
    他站起来拉开大棚门,看著远处急诊科的灯光。
    下一个早班六点半开始。
    他算了算——还能睡一个半小时。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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