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湘医科大生物工程学院中试车间，一台不锈钢两百升发酵罐被擦得鋥亮，管路接口贴著老钱昨晚发过来的参数纸条。
小周和小陈蹲在地上检查无菌取样阀，张浩站在旁边啃馒头。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05:47。
罗明宇回了一个字：好。
他正在药房帮陈师傅搬一箱刚到的川芎，药材市场的老王开货车送来的，凌晨五点到的货。
陈师傅嫌贵——这批川芎每公斤涨了十五块，老王解释上游產区乾旱减產。
陈师傅说减產是减產，涨这么多是你们中间商吃差价。
两人吵了五分钟，最后陈师傅让步收货，条件是下批白芍打九折。
老王骂骂咧咧答应了。
“你百草园那个附子苗快能采了吧？”陈师傅把川芎饮片一包一包码进柜子。
“还有两周多。”
“采的时候叫我。炮製这东西有讲究，根茎切多厚、浸多久、温度多少，差一点药效差一截。我虽然手艺糙，但附子我炮过的比你吃过的饭多。”
罗明宇没客气。
陈师傅在炮製上的经验是红桥最值钱的资產之一，这话他不会说出口，但心里记著。
上午八点，碧水湾体检匯总会。
林萱抱著一叠表格进来。
过去两周，红桥对碧水湾吃过安邦恩替卡韦的b肝患者做了集中筛查，总共找到十一个人。
加上之前的刘桂兰、张德福、马建设，与安邦召回批次直接关联的红桥患者达到十四人。
数据摊在桌上——
十四人中，九人在服用安邦恩替卡韦期间出现b肝dna载量回升，其中三人进展为肝纤维化s2级以上。
刘桂兰最严重，已是失代偿期肝硬化。
其余五人dna载量虽未明显反弹，但肝功能指標波动幅度比换药后大两到三倍。
全部十四人的药品批號均落在安邦三號车间2024-ab-003至009的召回范围內。
“十四个。”孙立扒拉著计算器，“碧水湾总共两千多户，按b肝携带率百分之六到七算，大约一百五十人长期服用抗病毒药。安邦在集采期间的市场份额是百分之二十左右，也就是三十来个人吃安邦的。我们筛了十四个，覆盖率不到一半。加上翠湖花园、城南那几个社区——这个数字放到全省范围……”
他没算下去。
在座的人都能估出那个数量级。
“不往外算。”罗明宇打断他，“红桥管红桥的病人。十四份病歷整理完整，药品批號、取药记录、治疗前后化验对比，全放进安邦专项档案。周斌那边案子在检察院审查期，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什么时候给。我们不充当公诉角色。”
张波举手。“师父，刘桂兰怎么办？她感染控制住了，但白蛋白合成不起来，每隔十天就要补一次。她丈夫老赵那一万二块钱已经花了八千多。”
“还剩多少住院日？”
“按目前方案，至少还要住两周。之后门诊隨访长期管理，每月检查加白蛋白补充，费用大约三千到四千。”罗明宇拿起刘桂兰的出入量记录翻了两页。感染期过了，但肝功能烂成这样，腹水会反覆。恩替卡韦换了合格药，病毒载量在降，如果能压到检测下限以下，肝臟炎症会逐渐减轻，纤维化有可能剎车——但已经硬化的部分回不了头。
“两条腿走。”罗明宇在病歷上写，“西医继续抗病毒加白蛋白替代。中医这边我调一下方——鱉甲煎丸化裁，软坚散结，配黄芪、丹参补气活血。一天一副，陈师傅配药。费用走基金。”
“基金余额三十一万七。”孙立声音微妙。
“够。刘桂兰一个月中药费大概六百到八百。白蛋白走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约一千二。加起来两千块一个月。”
孙立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又划掉改了一个更小的——他习惯性往低了凑。
“还有一件事。”林萱合上表格，“张德福老伴王桂英上次问能不能组织碧水湾的人集体来红桥看病。我觉得这个事可以做——不是搞义诊那种形式，而是每周固定半天开一个慢病管理门诊，专门给碧水湾和翠湖花园的老人调药、查肝功、量血压。费用走基金和医保组合。”
罗明宇想了想。“谁坐诊？”
“我来。高血压糖尿病b肝这些慢病我都能管。用药方案大的调整请您把关。”
“可以。排在周四下午。但有一个前提——所有开方记录和检查结果必须进医院his系统留底。不能用笔记本记、口头说了算。这些数据將来上法庭可能用得著。”
林萱点头。
会散了。孙立走在最后，在门口被罗明宇叫住。
“赵雨婷调岗的事她什么反应？”
“很平静。她说去哪个科室都行，反正是实习。”
“太平静了。”
孙立咬了一下嘴唇。“你的意思是——”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被调岗，正常反应是要么委屈、要么打听原因。她一个波澜都没有，说明提前有人教过她怎么应对各种情况。”
孙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那我加一条——让k查她手机在院內连接过的wifi热点。如果她用过不属於我们医院网络的移动热点，说明有人在附近架了中继设备。”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你学得挺快。”
“跟你待久了会传染。”孙立翻了个白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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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罗明宇在icu查完房出来，手机震了两下。
何建邦的消息。
“接种完毕。gs115进了两百升罐，甲醇诱导开始。张浩的中试车间条件比我实验室好太多——温控精度正负0.1度，溶氧在线监控，do联锁搅拌，跟我那个三十升的破罐子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预计多久出结果？”
“甲醇诱导七十二小时，第四天收菌、破碎、粗提。如果蛋白表达量跟小罐一致，四天后能拿到至少二十毫克粗品。纯化加hplc分析再补两天。下周二出底物转化数据和初步產物收集。”
“核磁呢？”
“小陈联繫了化学院的布鲁克600m核磁，排期下周四。但他们要求提供至少五毫克的纯品——我算了一下，两百升罐子如果转化率跟小试一致的3.7%，理论產量在十五到二十毫克之间，扣掉纯化损耗，能给核磁的大约八到十毫克。够用，但没富余。”
“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
罗明宇把手机收起来。
一次机会的意思是，样品製备、核磁上机、数据解析这条链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要等下一批发酵，至少再拖两周。
而沈冬明的两百升发酵罐——或者瑞康孵化器里更大的体量——不知道已经跑到第几天了。
他没有焦虑的资本，因为焦虑不產生產物。
走廊尽头，李师傅扶著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从康復区出来。
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膝盖处打了补丁，走两步歇一步。
罗明宇认出来——是上周张波提过的，腰五骶一椎间盘脱出压迫马尾神经的泥瓦工老杨，六十岁，会阴部麻木伴大小便困难，省人民骨科建议手术但排期排到了两个月后。
“走得怎么样？”罗明宇蹲下来看老杨的步態。
“比来的时候强。”李师傅替他回答，“马尾压迫的那几根神经我松不开，但腰骶部周围的肌肉痉挛和筋膜粘连处理完了，至少走路不那么疼。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给他爭个时间差。”
老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皱巴巴的钞票，大部分是十块和五块的。“李医生，今天多少钱？”
“十块。”
老杨数了十块钱出来递过去。
李师傅接了，没数。
老杨走后，李师傅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
“他那个马尾综合徵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大小便会越来越差。”罗明宇靠著墙，“最终可能需要导尿。”
“能催排期吗？两个月太长了。”
“我联繫一下省人民的朱教授试试。他欠我一个人情——上次他女儿痛经我帮忙调了三个月。”
李师傅“嗯”了一声。
他没问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这种话题在医院里稀鬆平常。
能找到关係就找，找不到就等。
老杨等不起两个月，那就想办法不让他等两个月。
罗明宇回到办公室拨了朱教授的电话。
对方说下周有一台椎管减压取消了，可以把老杨插进去，但需要红桥这边出一份详细的术前评估资料。
“明天给你。”罗明宇掛了电话，马上给张波发消息安排术前检查。
k的消息在这个间隙进来了。
“赵雨婷手机在院內连接过两次非本院wifi信號。信號名称chinanet-uf7k，是一个4g转wifi的便携热点，频段信息指向华为隨行wifi设备。信號出现的时间分別在周二中午12:08和周五中午12:22，持续各约十五分钟，与赵雨婷在一楼大厅吃饭的时间完全重叠。热点开机地点在医院对面人行道方向——距百味粥铺约三十米。”
有人在对面给她开热点传输数据。
罗明宇把消息转给孙立，没加评论。
孙立的回覆是一个表情——咬牙切齿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