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苏畅转过身,直视韩芸溪的眼睛。
“审判长,我方申请核查购买建材的资金流向。”
“如果款项最终进入了指定建材商的对公帐户,那这几千块钱就是人情往来,而非谋取不正当利益的贿赂。”
韩芸溪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反击点找得太毒了。
她漏掉了最基础的財务对帐。
十几分钟后,银行监管系统的反馈结果直接呈现在高斌案头。
“转帐记录证实,聂淼全確实从指定经销商处全额採购了建材。”
韩芸溪咬紧牙关,掌心渗出了细汗。
她还是低估了柳苏畅的反应速度。
“即便如此,聂淼全作为专业人士,明知建材质量不达標却依然施工,这本身就是敲诈勒索的预谋!”
韩芸溪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两人在法庭中央展开了高频的言语交锋。
每一个法律条文都成了见血封喉的刀,你来我往,密不透风。
柳苏畅表现得异常强硬。
那种温柔的底色下,是深不见底的专业功底。
韩芸溪被逼到了死角。
她感觉到自己精心编织的逻辑网正在一寸寸崩塌。
王岩在被告席上也坐不住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跳。
如果货源被深挖,查到君富公司头上,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韩律师,你行不行!老子花大价钱请你,就是来看你吃瘪的吗?”
王岩的咆哮打破了法庭的节奏。
韩芸溪顺势低下头,肩膀轻颤。
她需要这个契机。
需要一个让柳苏畅“母性泛滥”的转折点。
“骂我,再狠点。”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王岩心领神会,拍案而起。
“废物!连个娘们都搞不定,你这种货色也配叫律师?”
高斌重重地拍下法槌。
“被告当事人扰乱法庭秩序,逐出法庭!”
法警迅速上前,將骂骂咧咧的王岩强行带离。
法庭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韩芸溪捂著脸,隱约有水渍从指缝间溢出。
柳苏畅走了过去。
“没事吧?”
她的声音再次回到了那种如沐春风的频道。
韩芸溪抬头,眼眶红肿得恰到好处。
“柳律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职业操守,也是人之常情。”
“不,你太像我妈妈了。”
韩芸溪的声音带著哭腔,透著一种病態的依赖。
“可是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猛地扑进柳苏畅怀里,死死抱住。
“妈妈!”
这一声尖叫,在肃穆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惊悚。
全场皆惊。
旁听席上的陆云霄露出了得逞的笑。
而姜峰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齣戏,演得有点过火了。
韩芸溪死死勒住柳苏畅的腰,力道大得惊人。
她哭得声嘶力竭,既有计谋得逞的亢奋,又带著某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这不是在演戏,至少这一刻,她把自己都骗了。
她贪婪地缩在柳苏畅怀里,寻找著梦里追寻了二十年的气息。
柳苏畅本已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甚至预演过数次应对方案。
可面对韩芸溪这种孤注一掷的真诚,她的动作还是僵硬了瞬间。
旁听席上,姜峰侧头看了郑爽一眼。
两人目光交匯,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凝重。
韩芸溪的现场爆发力远超视频记录,这种极具穿透力的情感攻势,足以摧毁任何理性。
这声“妈妈”,让法庭內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不少旁听律师看韩芸溪的眼神,已经从警惕变成了怜爱。
她就像个在荒野流浪多年、终於抓到救命稻草的幼兽。
审判席上,高斌的目光紧锁柳苏畅。
他在等待。
一旦柳苏畅露出沉溺其中的神色,他会立刻敲响法槌,强行终止这场失控的闹剧。
柳苏畅抬起手,指尖轻触韩芸溪的头髮,动作轻柔。
“我以前有个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那时候爸妈在外打工,几年不著家,我得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她。”
“我觉得她是拖油瓶,是她毁了我的生活,所以我经常打她,骂她,想让她滚远点。”
“可无论我怎么推开,她都像影子一样黏著我。”
“为了摆脱这种日子,我申请了住校,把她一个人丟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柳苏畅的语速慢了下来,眼眶迅速充血。
“我確实摆脱了她,一路读大学,去了外地,成了律师。”
“再见面时,她初中毕业,被生活折磨得变了形。”
“她满身伤痕,不敢看人,明明才十几岁,脸上却刻满了沧桑的褶子。”
“我后来才知道,我走之后,她成了学校里的出气筒,被老师无视,被同学霸凌。”
柳苏畅喉咙发紧,语调变得支离破碎。
韩芸溪的哭声渐渐弱了,她痴痴地仰起脸,注视著柳苏畅。
“后来呢?”
泪水顺著柳苏畅的脸颊滑落,砸在韩芸溪的鼻尖上。
“后来,她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头自杀了。”
“遗言只有一句话:她不想再当拖油瓶了。”
韩芸溪整个人如遭雷击。
“拖油瓶……”
这两个字,是她童年挥之不弃的噩梦。
那个丟下她跑路的母亲,也曾指著她的鼻子尖叫,骂她是累赘,是拖油瓶。
柳苏畅猛地收紧双臂,將韩芸溪按进怀里。
“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自私,不该把你丟下。”
“如果你能被好好照顾,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
“你不用去猜別人的脸色,不用在被欺负时孤立无援,更不用被那些烂人伤害。”
“这些年,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冻著,有没有哪一刻是真正开心的?”
柳苏畅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
韩芸溪的嘴唇颤个不停,眼底的防线瞬间崩塌。
这段敘述与她的经歷重合度太高,高到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她幻想过无数次,那个女人会回来跟她道歉,会抱抱她。
可现实永远是冰冷的。
“韩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护著你,却又在辩论时对你步步紧逼吗?”
柳苏畅低头,眼神里全是令人心颤的宠溺。
韩芸溪机械地摇头。
“因为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我妹妹,我想把欠她的全补在你身上。”
“长姐如母,我在她需要保护的时候逃跑了,在她需要引导的时候缺席了。”
“所以你在法庭上受挫,我会站出来;你在专业上犯错,我会严厉纠正。”
“今天你喊我这一声,让我觉得,我或许还有机会赎罪。”
柳苏畅温热的手掌贴在韩芸溪冰凉的脸上。
“如果你愿意,我会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韩芸溪彻底失了神。
这种关怀真实得近乎残酷,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偽装。
比起那些虚假的魅惑和算计,这种带著温度的严厉与偏袒,才是她渴求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的身体开始痉挛。
“妈妈……”
她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哀鸣,把头深深埋进柳苏畅怀里。
这一刻,她只想在这片温暖里沉溺下去。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韩芸溪號啕大哭,泪水打湿了柳苏畅的律师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