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七年(1564年)
五月。
昏迷了数日的三好长庆,终於悠悠转醒。
在这昏迷期间,让他感觉发生了好多事情。
他似乎看到了二条御所惨遭杀戮,將军足利义辉也饮恨当场。
似乎又看到了本能寺燃起熊熊烈火,一个他不认识的武士,正站在火场中,对他发出刺耳的嘲笑。
又似乎看到自己呕血的场景,呕出的鲜血变成一条毒蛇,死死勒住自己的脖颈儿,窒息的喘不上气来。
直到今夜,他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丝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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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之而来的,是久臥的酸痛,以及干得冒烟的喉咙。
“水————水————”三好长庆的声音,微弱如蚊声。
他看到榻前一个朦朧的身影,正附身靠近自己。
手里————手里端著什么东西?
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那东西的形状————
像是给自己端来的水碗。
不。
不对!
那东西尖锐,还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那分明就是一把匕首!
顿时一股冰冷的、直达脑髓的惊惧,瞬间笼罩了三好长庆。
刺客?!
是谁?!
足利义辉派来的?
还是家中有人等不及了?
三好长庆的心臟骤然加快,生產出肾上腺素给予瘫软的身体力量。
首先是视力明觉,让他看清了来人。
是一张憔悴而熟悉的脸,是他的亲三弟,安宅冬康!
虽然那张脸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鬍子拉碴。
手里端著一碗清水,碗沿几乎就要碰到三好长庆的唇边。
但三好长庆因长期昏迷加药物影响,以及深入骨髓的三好义兴临终“遗言”:“安宅叔父,叛徒!”
所以他產生了被害妄想症。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安宅冬康那张写满关切和疲惫的脸,变成了诡异、阴谋得逞的狞笑。
安宅冬康手中小心翼翼的水碗,变成了闪著致命寒光的匕首。
安宅冬康那微微前倾,试图餵水的动作。变成了发起致命一击的蓄势待发。
“喝!”三好长庆使出浑身力气,一掌將水碗打翻!
温水不仅溅湿了他的被褥,也溅到了安宅冬康的脸上。
咣当!
水碗摔得粉碎,碎裂的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贼......贼子!”
三好长庆的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无尽的恨意:“你......你想要......弒,兄,夺,位,吗?!”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安宅冬康的心头。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榻上形销骨立、却用怨毒的眼神看自己的兄长。
弒兄?
夺位?
安宅冬康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日子,他衣不解带,日夜守候在昏迷的兄长榻前。
他亲自尝药,擦拭身体,祈祷神明。
他看著兄长在鬼门关前徘徊,心如刀绞。
他拒绝了所有劝他休息,劝他更进一步的暗示,一心只盼著兄长能好转。
他依旧深信兄长,那宛如定海神针般的兄长。
他对兄长的忠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哪怕是之前责罚他居家蛰伏,依旧此心不改。
所有当兄长昏迷之时,他义无反顾的前来,並付出自己的全部心力。
可现在...
兄长看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半分亲情,只有憎恨与敌视。
“兄......兄长......”安宅冬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脸色更是惨白如纸,甚至比三好长庆更像一个死人。
他心中的委屈,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
那是如坍塌一般的坠落感!
他想要开口解释。
可这需要解释什么?
巨大的悲慟和冤屈,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微微打开的喉咙。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
“摄津守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松永久秀、三好长逸等人,衝进臥房。
却看见眼神狂乱惊惧,手指颤抖指著安宅冬康的三好长庆。
以及失魂落魄,呆立在一旁的安宅冬康。
“主公您醒了?”三好长逸高兴的上前探视,但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
松永久秀则眼珠子一转,立刻挡在三好长庆与安宅冬康之间。
“主公勿惊,臣是久秀啊。”
三好长庆一看是松永久秀,好似立马得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想要抓住对方的手。
松永久秀立刻俯身上前,握住枯骨般的冷手。
“久......久秀......他,他要杀我!”三好长庆激动的看著他身后的安宅冬康。
“主公,您清醒一点。他是摄津守大人,您的亲弟弟安宅冬康。”松永久秀著重“介绍”了一下。
“没,没错!他,他要弒兄,夺位!”三好长庆已然认定,死咬安宅冬康。
松永久秀一听,立刻眼神质问的看向安宅冬康:“摄津守大人。”
“主公病重至此,您既是三好家重臣,也是主公至亲手足。怎能行此大逆...
..唉......
”
他再次嘆息,坐实了安宅冬康“下克上”的罪名。
其他人也怒视安宅冬康,轻信了家主的“胡话”,以及松永久秀的“质问”
。
此时的安宅冬康,看著眼前的这一切。
有兄长那毫不掩饰的憎恨指控,有松永久秀那落井下石的虚偽嘴脸,还有周围重臣们那千夫指的冷对目光。
他明白了。
他默默的转身,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这间让他心死的臥房。
他没有回到城中的下榻之处。
而是走到饭盛山城最高处的平台。
这里,曾是他兄弟四人,俯瞰眾生,把酒言欢的“老地方”。
“兄长......您竟如此看我......”安宅冬康声音乾涩,泪水忍不住的冲刷下来。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唯有一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唯有一死,或许能够唤醒失智的兄长。
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自己时,能有一丝迟来的愧疚。
不再有一丝犹豫,不再有一丝恐惧。
短刀出鞘,寒光闪过。
安宅冬康闭上眼睛,猛地將刀刺入腹中!
当剧痛传来之时,他仿佛听见了兄长当年的笑容,他们四兄弟都在。
又仿佛看到了兄长那冷漠的眼神,他们四兄弟都......不在了。
兄长...
这下————
您该信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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