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七年(1564年)
三月。
三好家向朝廷提出“改元”的申请。
改元就是更换年號,一般是辞旧迎新,祛除灾厄。
“看来三好长庆病的不轻啊。”筒井顺庆知道,这是迷信作祟,想要衝喜。
这时期的人们,不论是底层的民眾,还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都非常的信这个。
“主公,公方殿下询问,何解?”福住顺弘跪伏在筒井顺庆面前。
他这次回来,是受足利义辉的委派,向筒井顺庆问策的。
现在,足利义辉越来越仰仗筒井顺庆。几乎是有事必问,事事都要徵求顺庆的意见。
儼然已经把筒井顺庆视为自己的心腹,幕后的“黑衣宰相”。
所以代官福住顺弘,就充当双方的传话筒,这段时间是来回奔波。
此时筒井顺庆沉吟思考。
首先“永禄”这个年號的由来,其实也跟三好家有关。
当时足利义辉被赶出了京都,流亡在朽木。
制霸京都的三好家,便向朝廷申请下了“永禄”这个年號。
但按规矩,启用新年號,是必须要徵得幕府將军同意的。
所以这个“永禄”年號,其实是违背了“法律”程序的,也是足利义辉心头的一根刺。
“公方殿下,是什么想法?”筒井顺庆想先听听足利义辉的想法。
“公方殿下说,改元可以,但必须是幕府选年號。”福住顺弘转述足利义辉的意见。
果然將军也不喜欢“永禄”,毕竟当初他也是拒绝承认该年號的。
只是后来与三好家妥协了,承认了年號,才能回到京都。
“这样啊————”
筒井顺庆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点头,那“永禄”年號就结束了。
但是————
“不能更改!”筒井顺庆语气坚决!
他现在也开始迷信起来,如果连年號都改了,那岂不是就没有“永禄大逆”了?
那歷史会不会也因此被改变?
不行!
绝对不行!
將军,必须死!
“就————这么回復公方殿下?”福住顺弘小心翼翼的询问。
从刚刚开始,筒井顺庆的表情异常狰狞,仿佛吃人的猛兽,与平时的仁义礼智信判若两人。
尤其是这回復的口吻,都是命令型的,这太以下犯上了。
“哦。抱歉。”筒井顺庆也发觉失態了,赶忙收起来。
“我是发觉到三好家的用心险恶,故此失態。”又找了个理由搪塞。
“我会写封奏请,恳请公方殿下不要同意。”
说著,筒井顺庆命人取来笔砚,开始书写。
“公方殿下容稟。”
“年號乃幕府之纲纪,非灾厄,非祥瑞,岂可轻动?”
“三好此举,一是想借改元之名,向天下宣告:幕府纲纪,任由三好把控。”
筒井顺庆写到这,就能猜到足利义辉看到此处时,一定会戳中將军的痛处。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筒井顺庆继续写道:“二是想借上天气运,沦为三好冲喜续命的工具。”
封建迷信,家有重病者,常以婚嫁、迁居等“喜事”来冲抵病气,期盼早日康復。
国之君王,更会用改元的“喜事”,来破除灾病。
所以这句话,筒井顺庆就篤定足利义辉一定不会同意改元了。因为將军绝不会希望三好长庆续命。
然后他又洋洋洒洒写了数十行,无不在反覆强调不可改元,句句戳心。
他为了保持“永禄”年號,也是煞费苦心了。
筒井顺庆写完后,签上花押,让福住顺弘快马送回。
至於结果?
筒井顺庆並不担心。
因为现在朝廷的大权,在关白近卫前久手里。
而將军足利义辉,即是他姑妈家的义兄,又是他的亲姐夫。
这种近亲关係的亲上加亲,让近卫家与足利家捆绑至深。
也使得朝廷与幕府的关係,通过近卫家得到了加强。
可以说,现在的朝廷与幕府,就是穿一条裤子的难兄难弟。
四月。
阴雨连绵。
三好长庆的臥房內,药气与沉腐的气息交织。
糊著油纸的窗,被雨水打湿,潮气也透进来凑热闹。
“主公,您喝慢点儿————当心烫。”松永久秀低垂著眼,他像个老奴一样,已经伺候了三好长庆一个多月。
他手中的这碗“续命汤”,据说是他亲自遍访名医得来的“神方”。
三好长庆呷了口药汁,苦涩的味道刺得他喉头髮紧,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到极致时,他扶著榻沿的手微微颤抖,原本还算红润的面色,瞬间褪成了纸一般的苍白。
“主公,主公————”松永久秀轻拍著三好长庆的后背,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只流露出一霎那。
三好长庆好不容易止咳,虚弱的问道:“改元————的事,怎么————还没消息?”
“回主公,这————”松永久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三好长庆一看,就知道家中有事隱瞒,顿时低声喝道:“怎么回事!”
松永久秀立刻“嚇得”跪伏在地,言语磕绊:“主,主公。您,您先————”
“说!”
“是!”
“是————其实————朝廷驳回了改元的奏疏。”松永久秀“迫不得已”的实话实说。
“什么?!”三好长庆一听,顿时气血上头,眼睛瞪得老大。
在他的印象中,足利义辉就是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傀儡。
自己做的任何决定,將军都从不敢忤逆。
松永久秀还仍在一旁添油加醋:“朝廷还说永禄年號稳固,若强行更改,必招致————”
“招致什么?!”
“招致大逆之祸!”
“哇——!”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三好长庆再也无法抑制,身体剧烈地向前一倾。
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狂喷而出,溅洒在雪白的被褥和榻前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主公!!”
“主公!!”
“快!快传御医!!”
惊呼声、混乱的脚步声,充斥著整个饭盛山城。
这其中,松永久秀也“焦急”地喊著,眼中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寒光o
甚至还拉住一名侧近,吩咐他赶紧去叫来安宅冬康,主公可能有话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