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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河村的早晨是被一阵比往常更嘈杂的轰鸣声吵醒的。
    那不是拖拉机那股子哮喘似的动静,而是一种沉闷有力,甚至带著点威严的低吼。
    两辆解放牌大卡车屁股冒著黑烟,哼哧哼哧地停在了食品厂刚刚扩建出来的砖瓦房门口。
    车斗里,盖著厚厚的防雨油布,鼓鼓囊囊的。
    陈才披著军大衣,嘴里叼著半截没点著的烟,站在车边上指挥。
    “大山!带几个人,把那几根圆木垫在车屁股底下!”
    “动作轻点!”
    张大山领著七八个壮小伙子,光著膀子,哪怕还是倒春寒的天气,脑门上也全是热汗。
    一群人喊著號子,小心翼翼地把油布掀开。
    阳光一照,里面露出了泛著冷光的深灰色金属外壳。
    那是两台德国造全自动真空封口机。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大件的年月,这两台机器简直就是天外来客。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洋文,连个螺丝钉都透著股子精密劲儿。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赵老根背著手,手里捏著菸袋锅,围著那大铁疙瘩转了好几圈,想摸又不敢摸。
    “才子,这就那个……啥德国来的宝贝?”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他是见过世面的,可这玩意儿实在太稀罕。
    “这玩意儿是不是得喝不少油啊?”
    陈才笑了,把烟点著,深吸了一口。
    “支书,这玩意儿不喝油,喝电。”
    “只要通上电,这也就是个干活的牲口。”
    “只不过这牲口乾活,顶咱们全村老少爷们加一块儿。”
    “真的假的?”
    人群里传来质疑声。
    说话的是村里的老裁缝,也是个手艺人,平时最看不上这种只知道嗡嗡响的机器。
    “才子,你可別唬人。”
    “那罐头盖子,得用手一个个压实了,还得用钳子咬边,这铁疙瘩没长手没长眼的,能行?”
    陈才没解释,只是冲刘建国招了招手。
    “建国,去,把电闸推上去!”
    为了这两台机器,陈才特意让公社电管站给拉了一根专线。
    食品厂的车间里,瞬间亮起了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把红砖墙照得通透。
    几个德国机器上的指示灯,“啪”地一下亮了,红红绿绿的,像野兽睁开了眼。
    陈才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走到机器前,手指熟练地在几个按钮上啪啪按了几下。
    这动作在村民眼里那就是在施法。
    “嗡——”
    机器启动了。
    那种精密齿轮咬合的声音,听著让人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地带劲。
    “上料!”
    陈才一声吼。
    几个早就培训过的女工,哆哆嗦嗦地把装满了红烧肉的半成品铁罐,放到了传送带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个铁罐顺著带子“滋溜”一下滑进机器肚子里。
    “咔嚓!滋——”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一个封得严严实实、边口圆润光滑的罐头,就从另一头吐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一连串的铁罐碰撞声,就像是过年放的一掛千响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老裁缝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手里还拿著个自家用的封口钳,看了看手里那玩意儿,又看了看那台正在疯狂吐罐头的机器,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停!”
    一分钟后,陈才按下了红色按钮。
    机器的声音缓缓停歇。
    出料口的筐子里,已经堆满了整整六十个罐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开锅了一样,爆发出轰天的议论声。
    “我的亲娘嘞!这一眨眼功夫,顶我干半天?”
    “这那是机器啊,这是印钞机吧?”
    “刚才谁数了?一共多少个?”
    苏婉寧拿著个本子,站在陈才旁边,脸色也有点发白。
    她是管帐的,最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以前全厂几十號人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出个一两千罐。
    现在有了这傢伙,只要原料跟得上,一天万把罐那是玩儿一样!
    她看著陈才的侧脸,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又多了几分看不透的深邃。
    那洋机器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陈才摆弄起来,比摆弄家里的收音机还顺手。
    陈才抓起一个刚封好的罐头,还有点烫手。
    他隨手扔给赵老根。
    “您给验验货?看看封得严不严实,漏不漏油。”
    赵老根手忙脚乱地接住,把那罐头凑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半天,又用指甲抠了抠边缝。
    那封口平滑得像镜面,连个毛刺都没有。
    “好!好东西!”
    赵老根激动得鬍子都在抖,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红河村要发了大財了!”
    陈才却没怎么激动,这也就是个半自动的老古董,在他眼里落后了几十年。
    但在1977年的农村,这就是工业化的钢铁巨拳,足以砸碎一切小农经济的傲慢。
    “大山,安排人倒班!”
    陈才把大衣重新披上,声音不大,但透著股子不容置疑。
    “机器不能停,人歇机不歇。”
    “只要电管站不停电,咱们就两班倒,把省城那些订单全给我吃下来!”
    “好嘞厂长!”
    张大山的嗓门比平时大了八度。
    现在叫这一声“厂长”,那是真心的,不带半点虚的。
    ……
    中午,食品厂的大食堂。
    那香味儿顺著烟囱飘出去二里地,把村里那些没进厂的社员馋得直骂娘。
    今天是“开机饭”。
    陈才发话了,杀了两头大肥猪,外加一百个罐头,全给燉了。
    大盆的猪肉燉粉条,油汪汪的,粉条吸饱了肉汤,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酱红色。
    白菜帮子都被燉烂了,入口即化。
    还有那一摞摞刚出锅的大白馒头,那是真正的富强粉,白得晃眼。
    几十个工人蹲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一人抱著个大海碗,吃得稀里哗啦,头都抬不起来。
    知青刘建国吃得最凶。
    他眼镜片上全是热气,一边哈著气,一边往嘴里塞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这日子……真他妈是神仙过的。”
    他旁边坐著的一位女知青王红梅,平时挺斯文个姑娘,这会儿也顾不上形象了,嘴角沾著油星子。
    “建国哥,你说咱们还能回城吗?”
    王红梅小声问了一句。
    刘建国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赵老根说话的陈才。
    “回城?回城干啥?”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有点复杂。
    “我在省城的同学来信了,说城里现在也就那样。”
    “买肉得票,一个月半斤肉都不够塞牙缝的。”
    “咱们在这儿,这伙食標准,就是省委机关食堂也不一定比得上。”
    “只要跟著陈厂长,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地儿。”
    这话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现在红河食品厂的名额,那是全公社最紧俏的东西。
    哪怕是进来刷罐头瓶子,都有人抢破头。
    陈才正坐在食堂里的一张独桌上,对面是苏婉寧和赵老根。
    桌上多了个小菜,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瓶西凤酒。
    “才子,跟你商量个事儿。”
    赵老根喝了口酒,脸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你说。”
    陈才给苏婉寧夹了一筷子瘦肉,头也没抬。
    “那个……村东头的老李家,还有后街的二狗子,托我问问,厂里还招人不?”
    赵老根搓著手。
    “他们看著眼红啊。这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月底还发钱发票,村里其他人这心里不平衡,天天堵我家门口闹。”
    “其实我是真不想管,但是他们家的日子都比较难过。”
    这就是集体经济下的麻烦事。
    不患寡而患不均。
    陈才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赵叔,招人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咱们现在是正规厂子,不是生產队的大锅饭。”
    “要把那种偷奸耍滑的弄进来,坏了一锅汤,那这机器转得再快也没用。”
    “那是那是!”赵老根连连点头,“你放心,你点头要谁进谁才能进,那帮懒汉我一个不要!”
    “还有个事。”
    陈才转头看向苏婉寧。
    “帐上现在的流动资金怎么样?”
    苏婉寧拿出隨身带著的小本子,翻开一页,声音清脆。
    “十五万。”
    陈才闻言眯了眯眼睛,目光看向窗外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那是红河水库。
    “光靠猪肉不行。猪长得再快,也得三四个月出栏。这机器一天能吞几十头猪,过几天咱们就得断顿。”
    “得给机器找点別的吃的。”
    苏婉寧愣了一下:“別的吃的?你是说……”
    陈才笑了笑,眼神里透著股子精明。
    “水库里那些鱼,养了有些年头了吧?”
    赵老根一拍大腿:“那是!都有十来年没清过塘了!那里面可是有几十斤重的大青鱼!就是不好抓,水深,网不行。”
    “没事,我有招。”
    陈才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吃饱喝足,下午全村出动!”
    “咱们去捞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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