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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赵厅长家。
    赵厅长单手握著那只分量十足的红色话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这个电话他足足打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但客厅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抽乾了一样,压抑得苏婉寧几乎无法呼吸。
    “刘厅长,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吵架的。”
    “我就问三个问题。”
    “第一,省里的『菜篮子工程』,是不是我们两家牵头搞的试点?这个文件,你桌上应该还有一份。”
    “第二,红河村食品厂,作为试点单位,它的业务指导归属,文件上写的是农业厅还是商业厅?”
    “第三,市场管理科是个什么级別的单位?”
    “他们有权力查封一个由省里直接掛名的试点项目吗?谁给的权力?是你刘厅长,还是省里哪位我不知道的领导?”
    话筒里传来商业厅刘厅长急促的辩解和道歉声。
    赵厅长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直到对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才不咸不淡地补上一刀。
    “老刘,咱们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
    “基层干部有点官僚作风,可以理解。”
    “但手伸得太长,踩了別人的田,还要拔人家的苗,这就不是作风问题了。”
    “这是规矩问题!”
    最后四个字,赵厅长几乎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钢钉,透过电话线狠狠砸进对方的耳朵里。
    那头的刘厅长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才继续道:立刻无条件解封!相关责任人一擼到底,严肃处理!
    “啪。”
    赵厅长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刚才那股仿佛要將人吞噬的气场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看著依旧像標枪一样站著的陈才和苏婉寧,脸上的怒容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审视。
    “行了。”
    赵厅长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电话打完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你们的封条,半小时內会有人去给你们撕。”
    “以后记住我的话,只要你们是正规生產,手续齐全,就没人敢再这么隨便上门封你们的厂子!”
    陈才和苏婉寧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
    巨大的喜悦衝上头顶,两人齐齐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厅长!厅长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少给我戴高帽子,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赵厅长的眼神落在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下巴微微一扬。
    “钱,拿走。”
    “我赵建国的门,不是用钱能敲开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但是……”
    话锋一转,赵厅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才面前。
    他比陈才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逼视著他,目光如炬,仿佛要將陈才的灵魂看穿。
    “陈才,你小子很聪明,也很会演戏。”
    “但我今天帮你,不是因为你送的这点东西,更不是因为你那两句好话。”
    “是因为你小子確实做出了成绩!確实让红河公社那几千口子老百姓,今年冬天能吃上肉,过个肥年!”
    “这是天大的功劳!”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但你给我记住了!”
    “权钱是把双刃剑!”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书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今天我能用这把剑帮你斩开眼前的荆棘。明天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搞那些坑害老百姓的歪门邪道……”
    “这把剑照样会砍在你自己的脖子上!”
    “我亲手砍!”
    客厅里的空气,再一次凝固。
    陈才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像个即將奔赴战场的战士。
    他抬起手对著赵厅长郑重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请厅长放心!”
    “我陈才对天发誓!如果有一天,红河牌罐头坑了任何一个老百姓,不用您动手,我自己亲手把厂子砸了,然后去大牢里报导!”
    赵厅长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点点头,挥了挥手道。
    “去吧。”
    “滚回你的红河村去。”
    “別在我这儿杵著了。把生產给我抓上去,今年年底我要是看不到一百万的產值,我就亲自去撤了你的职!”
    “是!”
    陈才响亮地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一把抄起桌上的钱袋子,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苏婉寧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出了省委大院的门。
    冬日的阳光猛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苏婉寧踉蹌了一下,感觉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刚才在屋里那十几分钟,比她这辈子经歷过的所有事都惊心动魄,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才哥……这就……完了?”
    她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困扰了全村人,甚至可能让食品厂万劫不復的天大危机,就在这一顿早饭的功夫被解决了?
    陈才没说话,他把钱袋子往吉普车后座上一扔,自己跳上驾驶室。
    “咔噠。”
    他熟练地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遮住了他半张脸。
    当烟雾散去时,他脸上又露出了那標誌性的,带点痞气的笑容。
    “完了?”
    他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说道。
    “早著呢。”
    “这,顶多算是解了围。”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著方向盘,眼神透过挡风玻璃,望向红河村的方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那个叫张红兵的,还有他背后那个什么孙胖子,害得我媳妇儿担惊受怕了一整晚。”
    “这笔帐,本金是还了。”
    “利息,还没算利索呢。”
    “走!回家!”
    他猛地一踩油门。
    “回去看看,这帮作威作福的『大老爷』们,是怎么夹著尾巴灰溜溜地滚蛋的!”
    老旧的吉普车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欢快咆哮,在原地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掉转车头,化作一道绿色朝著红河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它的身后。
    省城的风,似乎在悄然之间改变了方向。
    一场关於改革与保守,关於新旧体制的激烈碰撞,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一年,是一九七七年。
    是一个只要你有足够的胆量,和一颗不甘平凡的大脑,就真的能把这天捅出一个大窟窿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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