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拿起电话,拨通了里面传达室的內线。
“喂,这有个叫陈才的,说是农业厅下面基地的,有急事找赵厅长……对,开著吉普车……看起来挺急的……”
过了不到一分钟。
卫兵放下了电话,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陈才一眼,然后挥了挥手。
“赵厅长让你们进去。”
“三號楼,別走错了。”
大门缓缓打开。
陈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其实也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关,算是过了。
这就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但只要你敢把动静闹大,小鬼有时候也不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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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缓缓驶入了大院。
里面的环境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安静,整洁。
路两边种著高大的法国梧桐,一栋栋独立的小洋楼掩映在树丛中。
没有喧囂,没有煤烟味,只有一种令人敬畏的静謐。
吉普车停在了三號楼前。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陈才刚停好车,小楼的门就开了。
赵厅长的秘书小王正站在门口,看见陈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这个陈厂长啊,胆子是真大。”
“大清早的就敢来堵领导的门。”
“也就是赵厅长看重你,换个人早让警卫连把你轰出去了。”
陈才连忙下车,满脸堆笑地握住王秘书的手。
“王秘书,实在是没办法啊。”
“我要是再不来,咱们省里的这点家底,就要被人连锅端了!”
王秘书愣了一下:“这么严重?”
陈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走吧,厅长正在吃早饭,给你五分钟。”
……
赵厅长的家里,装修得很朴素。
木地板被擦得发亮,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客厅正中间摆著一张大书桌,上面堆满了文件。
赵厅长正坐在餐桌边喝粥,身上披著一件旧军装。
看到陈才带著苏婉寧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没吃饭的话,一起吃一口。”
陈才也不客气,拉著拘谨的苏婉寧坐下,但並没有动筷子。
“厅长,饭我就不吃了。”
“这饭,我现在是咽不下去啊。”
陈才嘆了口气,把那个装钱的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
赵厅长挑了挑眉毛,看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包。
“怎么?这是发財了来给我报喜?还是犯了错误来上交赃款的?”
赵厅长的语气很平淡,带著一丝上位者的威压。
陈才苦笑一声:“厅长,这钱,烫手啊。”
“这是昨天我们在省城试销一天的成果,一万两千多块。”
赵厅长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一天,一万二?
这个数字,哪怕是他这个级別的干部,听了也是心头一震。
这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市场对於肉製品的渴望是何等的强烈!
证明了他赵某人推行的“菜篮子”工程,是有著巨大的群眾基础和经济效益的!
赵厅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你们的路子走对了。”
“是好事。”
陈才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悲愤起来。
“可是有人不觉得是好事啊!”
“就在昨天傍晚,我们带著这一万多块钱,还有几千张群眾的订单回到村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省商业厅市场管理科的人,直接把车横在了我们厂门口!”
“不由分说,没有调查,没有取证,直接给我们扣了个『投机倒把』的帽子!”
“把我们的仓库封了,把我们的猪圈封了!”
“还要扣押我们所有的生產工具!”
陈才猛地站起身,眼圈都有点红了。
“厅长,封了我的厂子事小,我陈才大不了回去种地。”
“可是那几万罐头的订单怎么办?”
“那一两百头正处於生长关键期的种猪怎么办?”
“那是咱们省农业技术的结晶啊!”
“他们封了猪圈,不让餵食,这要是饿死几头,那损失的是国家的財產,打的是咱们农业厅的脸啊!”
“而且……”
陈才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赵厅长的脸色,然后拋出了最后一颗炸弹。
“那个带队的张科长还说了……”
“说什么『农业厅的批文就是一张废纸』。”
“说什么『在流通领域,商业厅才是天,农业厅管不著』。”
“他还说……”
“够了!”
还没等陈才编完,赵厅长猛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嚇得苏婉寧一哆嗦。
赵厅长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好大的口气!”
“好一个商业厅才是天!”
赵厅长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胸口起伏著。
他当然知道陈才这话里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商业厅確实越界了!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部门之间的条块分割极其严重,权限之爭从未停止。
农业厅辛辛苦苦搞出来的试点,刚有点起色,商业厅就跑过去摘桃子,甚至还要把树给砍了。
这是在挖他赵某人的根!
如果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剎住,以后农业厅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下面的试点单位谁还敢听他的?
“这帮坐办公室的老爷,正事不干,搞內耗倒是內行!”
赵厅长骂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抓起了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赵厅长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著几分兴师问罪的寒意。
“给我接省商业厅刘厅长的办公室。”
“对,我是赵建国。”
……
与此同时。
红河村,村口。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张红兵裹著军大衣,缩在卡车的驾驶室里,冻得鼻涕直流。
这一晚上,他是真遭罪了。
外面的村民就像是防贼一样防著他,连口热水都不给。
而且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大半夜的往他们车斗里扔了好几个鞭炮。
噼里啪啦一顿响,嚇得他们一宿没敢合眼。
“科长……咱们……撤吧?”
手下的一个小干事哆哆嗦嗦地说道:“这帮刁民太难缠了,而且……我怎么总觉得心慌呢?”
“撤个屁!”
张红兵咬著牙,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现在撤了,以后还要不要在厅里混了?”
“我就不信了,那个陈才还能搬来救兵?”
“就算他认识几个人,还能大得过咱们商业厅的红头文件?”
就在张红兵给自己打气的时候。
突然,村部大院里,那个平时只有那是广播大喇叭才会响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著,赵老根那带著浓重方言、但此刻却显得无比亢奋的声音,在整个红河村的上空炸响。
“喂!喂!”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下面播送一个重要通知!”
“刚刚接到省里的电话!”
“那个什么……商业厅市场管理科的同志在吗?”
“请立刻!马上!去公社接听电话!”
“省商业厅刘厅长,亲自找你们!”
这一嗓子,直接把张红兵给喊懵了。
他手里的半个冷馒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刘厅长?
亲自找?
这陈才……到底是去省城搬救兵,还是去通了天啊?
张红兵的脸瞬间煞白,腿肚子都不由自主地转了筋。
而在不远处的食品厂里。
刘建国和张大山正趴在墙头往外看。
听到广播,张大山一拍大腿,乐得差点从墙头掉下去。
“哈哈!来了!才哥的反击来了!”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看著那辆开始慌乱发动的卡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才哥这是给他们上了一课,什么叫『降维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