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內走后,莱昂纳尔开始想下一个老师的人选。他得给自己精通中文找一个“好藉口”,不然实在太突兀了。
他可不想在中国找竹子、建工厂的时候,还要通过翻译来回传达,那样实在太痛苦了。
何况他后面还想翻译一些中国作品,比如《庄子》,如今的欧洲压根找不到一个靠谱的译本。不过现在学中文这个过程也很痛苦,明明精通却要装成不会,就好像一个大人要学一个孩子走路一样。他认识的中国人不多,最熟的也就是陈季同了。
陈季同现在是中国驻法国公使馆的武官,也是少有的能在巴黎文化圈混得开的中国人。
莱昂纳尔和他有交情,聊得还不错。陈季同的法语很好,人也聪明,对西方文学和艺术都很感兴趣。第二天,莱昂纳尔去了中国驻法国公使馆。
公使馆在蒙梭公园附近,门口掛著黄龙旗,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陈季同亲自出来接他,两人寒暄后,莱昂纳尔直接说:“我想学中文,最纯正的那种,公使馆里应该有合適的人选。”
陈季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在开玩笑?”
“没有。我明年要去远东,想学点中文。”
陈季同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他:“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陈季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是第一个主动愿意学习中文的欧洲文化名流,这很重要。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学你们的东西,很少有人愿意反过来学我们的。”
他想到了什么,顿时有些遗憾:“要不是公使馆的事太多,我抽不出时间,我一定亲自教你。”莱昂纳尔连忙说:“你推荐个人就行。”
陈季同想了想:“有个人选。王咏霓,我们公使馆的隨员。他学问很好,在国內就是“进士』,法文也不错。
让他教你,应该没问题。”
莱昂纳尔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第二天,王咏霓就来了。
他三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西式大衣,戴著一副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索雷尔先生,季同兄说你想学中文?”王咏霓的法语带著口音,但表达还算清楚。
“是的,王先生。”莱昂纳尔给他倒了杯茶,“我想从基础开始学,包括汉字。”
王咏霓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几本书。莱昂纳尔一看,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一本《康熙字典》。
“我们中国人学认字,都是从《三字经》开始的。”王咏霓翻开书,“虽然內容简单,但涵盖了常用的汉字和基本的文化常识。你先从这本开始。”
莱昂纳尔心里苦笑:我其实现在就能跟你討论《论语》和《道德经》…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能说:“之前洛內神父已经教过我《三字经》了。”
然后嫻熟地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王咏霓惊讶极了,莱昂纳尔不仅会背,而且发音是接近標准北京官话,比他这个浙江人还要好点。他心里嘀咕:“那个洛內神父的中文这么好吗?以前没听说过啊…”
惊讶过后,王咏霓决定给莱昂纳尔上点难度,好让他不要骄傲,於是先从欧洲人都头疼的方块字开始。一开始,王咏霓只教了十个字。但莱昂纳尔只用了片刻就全部记住,还写得工工整整。
王咏霓看了他的字,更惊讶了:“你的字写得不错。第一次写汉字的人,大多写得歪歪扭扭,你这个已经很好了。”
莱昂纳尔心想你要给我一支硬笔,我写得还能更好,但嘴上只能说:“可能是手比较稳。”到了第三天,王咏霓就开始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教了五十个新字,莱昂纳尔又只用了一小会儿就全部记住了。
好像对莱昂纳尔来说,不论五十个汉字还是十个汉字,並没有什么区別。
王咏霓看著笔记本上的字跡,沉默了很久。
“索雷尔先生,”他终於开口了,“你以前真的没学过中文?”
莱昂纳尔摇头:“没有。”
王咏霓推了推眼镜:“那你的学习能力太惊人了。我从没见过这种速度。声调、语法、汉字,你掌握得都太快了。
很多人学几年都达不到你现在的水平。”
莱昂纳尔只能笑笑:“可能是运气好。”
王咏霓只能提前开始教《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篇东西对中国人来说都不好读,里面很多生僻字和典故。
但莱昂纳尔即使故意放慢速度,让自己显得吃力一些,还是比正常人快得多,只用了两天就背完了。后面的口语对话课,莱昂纳尔的表现更是惊人。
王咏霓开始只教简单的句子结构:““我是法国人』。”
莱昂纳尔看了一遍,然后说:“那我可以说“你是中国人』吗?”
王咏霓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吗』是疑问词?我还没教呢!”
莱昂纳尔心里一惊,差点露馅。
他连忙装出困惑的样子:“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想问一个问题,应该在句尾加个什么词,像法语一样。
我听你之前的发音,“吗』好像经常出现在问句里,就试了一下。”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王咏霓將信將疑地点点头:“你的语感確实惊人。不过“吗』確实是疑问语气词,你猜对了。”
接下来,王咏霓开始教莱昂纳尔中文数字。从一到十,莱昂纳尔一次就记住了。
从十一到九十九,莱昂纳尔在听完规则后,立刻就能举一反三。
“三十五是“三十五』,对吧?”莱昂纳尔问,“三乘以十加五。”
“对。”王咏霓已经有点麻木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中文数字的表达,比法语简单多了。”
王咏霓决定上点难度,开始讲中文的量词。在他看来,对外国人说,这才是真正地“地狱难度”。因为中文里不同的名词要用不同的量词:一个人,一座山,一条河,一本书,一张纸……
欧洲语言里虽然偶尔有量词,但是功能、数量与中文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但莱昂纳尔继续“开掛”。当王咏霓说出“狗要用“条』,猫也要用“只』,但牛要用“头』,马要用“匹』”时……
莱昂纳尔立刻问:“那鱼呢?鱼用什么?”
“鱼也用“条』。”
“鸟呢?”
“鸟也用“只』。”
“明白了,要么按事物的形状,比如鱼和狗都“条』,它们都有尾巴,而且是长条形;
要么按事物的类別,小型动物用“只』,大型动物用“头』;要么是从容器或者工具延伸出去,一“杯』……”
莱昂纳尔劈里啪啦说了半天,基本把刚刚王咏霓提到的量词的规律都总结完了,还能各种举一反三。王咏霓彻底服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王咏霓教完最后一课,合上书,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教不了你了。莱昂纳尔並不意外,但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王咏霓说得很认真:“至少在口语上,你已经可以交流无碍了。至於读写,只要多积累,很快也能和口语一样流利。
再往下教,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这本《康熙字典》和《千字文》,我就留给你,你隨时可以用它们来练习。”
莱昂纳尔有些过意不去:“王先生,你太谦虚了。”
王咏霓摇头:“不是谦虚,是事实。你是我见过无与伦比的语言天才,从未有人可以以这么快的速度掌握中文。”
莱昂纳尔忍住笑,站起来跟他握手:“谢谢你,王先生。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王咏霓走后,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大大鬆了口气,终於可以不用装了!
他拿起桌上的《千字文》,隨手翻了几页,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典故都知道出处。
这一个月太累了。明明会的东西要装不会,明明懂的东西要装不懂。
每次老师教新內容,他都要控制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熟练,但又不能太慢,这种平衡太难把握了。不过总算熬过去了!
这段时间,除了学习中文,莱昂纳尔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行程。
他给日本驻法国公使馆写了一封信,说想在明年二月访问日本。
日本公使很快回了信,表示热烈欢迎,並说会安排专人接待。
莱昂纳尔又通过摩根家族,预定了从纽约到旧金山的火车票,以及从旧金山到横滨的邮轮船票。接著他专门去见了罗斯柴尔德夫人,让他可以隨时调动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远东地区的关係网。他还给约瑟夫斯旺回了信,告诉他自己的计划,让他先用库存顶一段时间,等他从亚洲回来。同时,他也在准备出行要带的东西。除了衣服,还有各种药品也要带,尤其是奎寧,防治疟疾用的。还有几本空白笔记本,铅笔,地图,指南针,还有一些小礼物法国產的香水、丝巾、领带夹……苏菲本来想跟他一起去,但莱昂纳尔让她留在巴黎,看好这边的生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1884年的圣诞节,但莱昂纳尔却没有心思过节,只陪苏菲、艾丽丝看了两场戏。
很快就是1885年1月,出发的日子快到了。
但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要参加一
法国政府在爱丽舍宫举行的“荣誉骑士团勋章”授勋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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