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在他对面坐下:“品质下降?”
“不是最优品了。”莱昂纳尔解释道,“我们的工厂一直在用日本进口的竹丝做灯丝。
但斯旺博士最近几批货,无论寿命还是亮度,都比以前差了不少。
短期还能用库存顶上,但长远看,维护成本会上升,竞爭力也会被削弱。”
苏菲皱了皱眉:““他那边不是在研究纤维素灯丝吗?”
“是在研究。纤维素灯丝更白更亮,但寿命只有竹丝的一半,现在还不具备市场竞爭力。”苏菲想了想:“居里先生和庞加莱先生不是在研究钨丝吗?情况怎么样了?”
莱昂纳尔嘆了口气:“所有项目里,进展最慢的就是这个。想要得到能用的钨丝,几乎得掀起一场冶金工业的革命。
钨的熔点太高了,现有设备很难加工。就算做出样品,成本也贵得离谱。短期內我们还得靠竹丝。”苏菲听明白了:“所以我们必须保证竹丝的供应。为什么日本的竹丝品质会下降?是產地出了问题,还是工艺变了?”
莱昂纳尔靠在沙发上:“问题大概率出在托马斯爱迪生身上。日本的碳化竹丝產业基本是由他一个人建立並掌控的。
当年为了找到合適的灯丝材料,他派人跑遍了全世界,最后在日本找到了合適的竹子。最好的竹丝会优先供应给他。
现在我们是竞爭对手,他的直流电系统在英国和英国殖民地也开始推广了,自然要卡我们的脖子。”“卡脖子?有趣的说法。”苏菲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要去一趟日本,看能不能拿到最好的碳化竹丝?”
莱昂纳尔笑了:“是也不是。日本当然要去,我得亲眼看看他们用什么竹子,竹丝选的那一段竹节,还有生產过程。
但是竹子嘛……”
他停了一下,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世界上竹子最多的国家是哪个吗?”
苏菲摇摇头。
“中国。中国南方到处都是竹林,品种比日本多得多。在中国肯定找到合適的竹子,我们自己可以建一个工厂。”
苏菲想了想:“那你要去中国?”
“先到日本,看看情况,再去中国。两边都走一趟。”
苏菲没有再问,她知道莱昂纳尔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开始研究去日本的航线。
他让人从德拉鲁瓦克的办公室找来航海时刻表和航线图,又问了几个常跑远东的商人,最终確定了三条路线。
第一条是苏伊士运河航线。
先从巴黎坐火车到马赛,上船后一路经过那不勒斯、塞得港、亚丁、科伦坡、新加坡、西贡、香港,最后到横滨。
全程四十五天左右,比较舒適,沿途补给港口多,气候也好。问题是这条航线要经过大量英国殖民地一塞得港在埃及,现在已被英国控制;亚丁是英国的;新加坡是英国的;香港也是英国的。
但莱昂纳尔在这些地方都是不受欢迎人士,哪怕邮轮靠港补给的时候,他也不能下船休息。第二条是大西洋一太平洋航线。
先跨过大西洋到纽约,然后坐火车横穿美国到旧金山,在旧金山搭邮轮,经檀香山补给后,再横穿太平洋到横滨。
全程最快只要三十五天,但比较艰苦,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风浪都很大。好处是沿途不用经过英国控制的港口。
第三条是西伯利亚陆路。从巴黎坐火车到莫斯科,再横穿西伯利亚到海参崴,然后坐船到日本。莱昂纳尔直接把它排除了。
权衡之后,莱昂纳尔选了大西洋一太平洋航线。时间短,也不用担心被英国人找麻烦。
选择苏伊士航线的话,他几乎全程都要待在船上,那和坐横跨太平洋的直达船有什么区別?苏菲听了他的决定,有些担心:“这件事不能让摩根家处理吗?他们在美国和亚洲都有办事处。”莱昂纳尔摆摆手:“摩根家在美国確实长袖善舞,但日本和中国的情况复杂得多,他们在那边的网络还不够用。
我只需要他们沿途的办事处和银行给我提供协助就行了,比如订船票、换钱、安排住宿。找竹子的事,我自己来。”
他翻了翻日历:“我打算明年一月中旬出发。这样到日本的时候,东亚的冬天已经快结束了,天气不会太冷。
而且那时候霍乱、疟疾这些传染病也比较少。我可以赶在夏天到来之前回欧洲,能避开最热的时候。”苏菲算了算时间:“那还有两个月,虽然看起来比较充裕,但还是得做好准备。”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这两个月我得做点准备。比如,学一门外语.……”
苏菲好奇地问:““你要学日语还是中文?难道不可以请一个翻译吗?”
莱昂纳尔大喇喇地说:“当然是中文。能自己听懂,比通过翻译要强得多。”
苏菲有些意外:“为什么不是日语?你这次不是先去日本吗?而且据说中文是全世界最难学的语言。”莱昂纳尔笑了笑:“说中文难学,那是他们太笨。我不一样。”
苏菲还是有些不解:“如果能从日本拿到最好的碳化竹丝,不是更方便吗?学日语好像更有用。”莱昂纳尔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会和日本驻法国公使馆知会一声,说我明年二月要去日本访问。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等我到日本的时候,相信日本上流社会都会几句法语了。”
他说这话时带著明显的讥誚,苏菲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
莱昂纳尔开始学中文了!並且还在自己的“朋友圈”广而告之,宣称自己將在上船前,就可以达到毫无障碍地和中国人交流的水平。
左拉、莫泊桑等人纷纷表示你在吹牛。要知道,去远东的传教士几乎都要五年以上时间才能掌握基本的交流。
莱昂纳尔表示你们要是不信,那就打个赌,自己输的话就会给每个朋友送一最新型號的打字机;如果自己贏了的话,那么他们每个人都要写一篇关於“电气化生活”的,或者画一幅画、写一首歌。
这个赌约很快就在整个巴黎艺术圈子里传开了,不断有作家、画家和音乐家加入一一没人相信莱昂纳尔能做到。
左拉还特地推荐了好朋友阿德里安洛內,他是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传教士,在中国待了十几年,前两年才回来。
“他中文说得跟中国人一样好!”左拉如此介绍。
莱昂纳尔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最好是。”
第二天,阿德里安洛內就来了。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又高又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他好奇地问:“索雷尔先生,左拉先生说你想学中文?”
“是的,神父。”莱昂纳尔给他倒了杯咖啡,“我明年要去远东,想学点中文。”
洛內眼睛亮了起来:“中文可不好学。你知道中文有多少个声调吗?四个,还有轻声。
欧洲人学中文,光声调就要练一年。还有汉字,常用的就有三五千个。学到能交流至少得两年。”莱昂纳尔笑著说:“那就试试看吧。”
洛內点点头,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几本书。
莱昂纳尔瞥了一眼,是《三字经》和一本法汉词典,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纸张都发黄了。“我们先从声调开始。”洛內翻开笔记,指著上面用铅笔標的符號,“这是第一声,高平调。你跟著我念,“妈』。”
莱昂纳尔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跟著念:“妈。”
“对,就这样。第二声,上升调,麻。”
“麻。”
“第三声,先降后升,马。”
“马。”
“第四声,高降调,骂。”
“骂。”
洛內惊喜地点点头:“你发音很准。不少人第一天连四个声调都分不清,你倒是不错。”
莱昂纳尔心想我要是连四个声调都发不准,那才是笑话;但脸上只能装出刚学会的喜悦。
第一天的课就这样开始了。洛內教了十几个字,每个字都带著声调反覆练。
莱昂纳尔配合著做出努力记忆的样子,偶尔故意念错一两个,让洛內纠正。
这种日子过了三天,洛內开始坐不住了。
“你的记忆力太好了。”洛內翻著笔记本,一脸不可思议,“昨天教的二十个字,你全记住了,声调一个没错。
我学了二十年中文,从没见过这种速度。”
莱昂纳尔谦虚地说:“可能是运气好。”
洛內摇摇头:“不是运气。你学东西的方式很特別。很多人学语言是靠死记硬背,你是靠规律。才三天,你就摸清了声调的变化规律,这太罕见了。”
到了第五天,洛內开始教简单的句子。
“我想喝水。”洛內念了一遍。
莱昂纳尔跟著念:“我想喝水。”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
“这个多少钱?”
“这个多少钱?”
洛內每念一句,莱昂纳尔就跟一句,但是发音和洛內並不一样,而是和洛內认识的那些北方的中国人更接近。
洛內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怀疑。
他停下来,盯著莱昂纳尔看了半天:“索雷尔先生,你以前真的没学过中文?”
莱昂纳尔一脸无辜:“没有啊。我连中国人都没认识几个。”
洛內挠了挠头:“那我只能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语言天赋的人。没有之一。”
到了第七天,洛內彻底放弃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莱昂纳尔的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但他一个字都没教。
“索雷尔先生,”洛內的声音带著羞愧,“我教不了你了。”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只会基础中文。日常交流没问题,但要再深入,我就不行了。你现在的水平已经跟我差不多了。”莱昂纳尔差点笑出来。他故意放慢速度,用了七天时间才学到日常交流的水平,这已经够折磨了。要是按他真实水平,第一天就能把洛內侃晕。
洛內很认真地说:“你需要找一个更好的老师。最好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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