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报纸上的措辞还很谨慎。
《费加罗报》只在第三版发了一篇短文,名为《南部沿海地区出现肠胃疾病,市民需注意饮食卫生》:【近日,马赛、土伦等地报告多例急性肠胃炎病例。专家表示,这与夏季高温、食物保存不当有关。市民应注意饮食卫生,避免食用生冷食物。】
同一天的《小巴黎人报》標题更隱晦:《地中海热浪来袭,南部多地报告“夏季病』》。
文章里甚至没有提到“腹泻”“呕吐”这些词,只说“部分居民因高温出现身体不適”。
但消息还是悄悄传开了。
巴黎的沙龙里,贵妇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表妹从尼斯回来了,说那边情况很糟。好多人生病。”
“我丈夫在马赛有生意,昨天来信说港口封了,船都不让进。”
“我听说是霍乱……”
“嘘!別乱说!报纸上说了,只是肠胃病。”
很快,情况开始变化。
《时代报》刊登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的採访:
“南部出现的疾病症状与霍乱高度相似。但政府出於稳定考虑,暂时没有使用“霍乱』一词。”这篇文章立刻就让巴黎人难以平静,在酒馆、咖啡馆里议论纷纷。
第二天,《高卢人报》就发表社论:《警惕谣言,相信政府》。
文章严厉批评了“散布恐慌”的行为,强调“法国有完善的公共卫生系统,足以应对任何疾病”。但正是这篇让市民不要恐慌的报导,让恐慌真正开始蔓延。
市民们自己有眼睛,他们很快发现了更多反常的现象。
巴黎的火车站里,从南方来的列车一到站,就有大批乘客涌出。
他们大多是富人、贵族、富裕的中產阶级,带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脸色仓皇。
这些本该在南部海滨別墅度夏的人,在夏天还没结束时就逃回了巴黎。
嗅觉灵敏的记者立刻来到火车站,包围那些刚下火车的旅客。
“先生,为什么提前回巴黎?”
“南部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有传染病?”
富人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糊其辞:
“只是天气不好,今年南部太热了。”
“我家里刚好有事,等过了就会回去。”
“有生意需要我回来签合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匆忙,他们的行李一一一切都说明,南部出事了。
紧接著,《辩论报》在头版刊登报导:《热带病侵袭马赛港》。
文章首次使用了“热带病”这个词,並详细描述了症状:“高烧、呕吐、水样腹泻、迅速脱水,与霍乱症状高度相似。”
文章还提到:“马赛市政厅已採取紧急措施,封锁部分街区,消毒公共区域。”
“热带病”这个词,比“肠胃炎”严重得多,但又比“霍乱”温和一些。巧妙地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又避免了那个最可怕的词汇。
但巴黎人不是傻子。
咖啡馆里,人们的议论越来越露骨:
“热带病?什么热带病症状和霍乱一样?”
“我叔叔在马赛,昨天来信说他邻居一家全死了。死前上吐下泻,皮肤都皱成纸了。”
“那就是霍乱!”
“可报纸上不说……”
“报纸?报纸听政府的!政府不想让人恐慌!”
恐慌一旦在人们心里生根,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富人区开始抢购物资,药店里的樟脑、香水、焦木再次脱销。
隨著而来的,是舆论彻底走向失控,无论內政厅让警察上门警告多少次都没有用了。
《小巴黎人报》在头版用特大號字体刊登標题:《惊天真相一一南部已经爆发霍乱》。
文章不再有任何遮掩,直接写道:
【本报记者经过多方调查確认,马赛、土伦等地爆发的不是普通肠胃病,也不是热带病,而是霍乱世界上最可怕的死神!】
文章详细列举了证据:死亡人数、症状描述、市政厅的封锁措施、医院的超负荷运转……
最后,文章质问波旁宫的內阁:
【为什么要隱瞒疫情?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承认?巴黎人民的知情权在哪里?】
这篇报导像一颗炸弹,彻底摧毁了费里內阁苦心建造的谎言堤坝。
义大利的消息也传到了巴黎。
《费加罗报》转载了罗马《信使报》的报导:《那不勒斯成为死城:霍乱每日夺走上千生命》。文章描述了那不勒斯的惨状:街道上堆满尸体,医院崩溃,社会秩序瓦解……文章还指出:【那不勒斯与马赛仅有一天航程。如果霍乱能摧毁那不勒斯,它也能摧毁马赛,摧毁土伦,摧毁整个法国南部。
更可怕的是,疫情还在义大利蔓延
【库內奥、热那亚、拉斯佩齐亚、西西里岛……整个义大利都在霍乱的阴影下颤抖。】
甚至连西班牙也报告了疫情一
【格拉纳达、瓦伦西亚出现霍乱病例。地中海南岸全线告急!】
巴黎,彻底陷入了恐慌!
几乎所有人都取消了前往南部的计划。旅行社的邮箱塞满了电报,火车票被大量退订,海滨別墅的房东们也收到了雪片般的解约信。
隨之而来的,是金融市场的崩盘一一从今年年初就开始的“豪华列车投机热”,此刻,被浇了一盆冰水“东方快车”在1883年首航取得的巨大成功,让“长途豪华列车”的概念大火。各大铁路公司纷纷推出自己的豪华列车计划,发行债券募集资金。
市场疯狂追捧这些债券,因为它们代表著“未来的旅行方式”“法国的荣耀”“科技的进步”。这些债券私下里被称为“索雷尔债券”一因为市场普遍认为是莱昂纳尔的和游戏催生了这股热潮但现在,法国本土最热门的旅游目的地南部沿海地区成了霍乱疫区;国外最热门的义大利和西班牙,情况甚至比南部更惨烈,去了就等於送死。
这时候,谁还想坐豪华列车去南方享受阳光与海滩?谁还想去义大利的罗马或者西班牙的庇里牛斯山度假?
市场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於是毫不意外地,恐慌性拋售开始了。
九月五日,巴黎证券交易所开盘一小时后,主要铁路公司的债券价格暴跌20%;到收盘时,跌幅则超过了30%。
无数中小投资者血本无归。他们几个月前还在憧憬著豪华列车带来的財富,现在却面临破產。银行开始催收贷款,企业开始裁员,市场一片哀嚎。一年多前的“年金危机”阴影还未完全散去,新的金融风暴又来了。
在舆论和市场的双重压力下,儒勒费里终於撑不住了,召开了內阁紧急会议。
当晚,儒勒费里作为部长联繫会议主席,发表公开讲话,正式確认南部沿海地区发生了霍乱疫情,但同时宣称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
马赛和土伦的市政当局採取了最严厉的措施,疫情没有扩散到內陆!
他列举了一系列数据:封锁了多少街区,消毒了多少房屋,动员了多少医护人员……
最后儒勒费里表示:“我们有信心在短时间內彻底扑灭疫情。请巴黎市民保持冷静,不要恐慌,不要听信谣言。”
但巴黎人根本不信!半年前的那场霍乱,他们都记忆犹新。政府当时也说“控制住了”,结果呢?死了那么多人。
而且,如果真控制住了,为什么那些富人、贵族要逃回巴黎?为什么义大利成了死城?为什么西班牙也出现了疫情?
於是,恐慌在继续蔓延。现在,轮到信息落后好几天的平民开始哄抢物资了。
但他们买不起驱散“瘴气”的焦木、香水和醋,这几样商品的价格早让富人炒到了天上去。他们抢的是那些在普通不过的东西:盐、棉布和生石灰。这些东西在巴黎应有尽有,哪怕“哄抢”,价格也高不了多少。
巴黎人记住了半年前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我呼吁!》里写的內容:
霍乱通过被污染的水和食物传播;要喝开水,要吃熟食;要用生石灰消毒排泄物。
而这是巴黎歷史上第一次,普通市民不用倾家荡產,也能买到预防瘟疫的物资。
商店里,甚至连肥皂都脱销了一一因为索雷尔先生曾经说过,要勤洗手。
而隨著更多消息从南方传来,尤其是听说巴斯德先生与索雷尔先生都在南方之后……
舆论,正在悄然转向。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