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著这张勉强能挤下六盘菜的圆桌。
墙上的掛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发出单调的咔噠声。
萨拉菲尔双手捧著一个印著斯莫威尔高中校徽的陶瓷水杯。
杯子里的白开水毫无动静。
他的视线在左边穿著破烂格纹衬衫的卡尔,和右边穿著稍显紧绷的同款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的克拉克之间,来回犁了至少十遍。
现实硬生生砸碎了常春藤优等生的逻辑建模。
他甚至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牛仔裤布料下传来的痛感清晰无比。
“所以……”
萨拉菲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带因长时间的乾涩而有些发紧,他盯著右边那个男人,咽了一口唾沫,“这个克拉克哥哥……就是超人?”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求证文献真偽的严谨:“在最新一期连载里,为了推开天启星战舰,自己掉进黑洞的超人?”
卡尔正搓著后脑勺那撮乱翘的捲髮。
“你怎么知道?”卡尔反问,眉毛挑高。
“今天周三。”
萨拉菲尔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水杯,“《超人》最新单行卷的独立发售日。我从夏令营回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一本,就在玄关包的夹层里。”
“好吧...我都忘记了。”卡尔扶额,“我的漫画还在老乔治那呢...”
坐在右侧的超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克拉克推了推鼻樑上的镜片。
镜片折射出窗外的阳光,掩盖了他眼底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画得像吗?”他冷不丁地拋出一个问题。
萨拉菲尔认真地端详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大差不差吧...”萨拉菲尔感嘆道。
克拉克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叮——”
厨房角落里的老式烤箱发出一声轻响。
萨拉菲尔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他套上厚重的石棉隔热手套,拉开烤箱门。
蓝莓在两百度高温下爆裂出的果浆混合著黄油的甜腻,紧隨其后的是烤玉米卷边缘微焦的穀物清香。
“顺手揉了点麵团。”
萨拉菲尔將冒著热气的烤盘推到桌子正中央,拿过餐刀,动作熟练地將那块蓝莓派切成规整的六等分,“尝尝吧。”
“玉米卷与蓝莓派。”
卡尔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起一块玉米卷,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內馅烫得他直哈气,但他还是一脸幸福道,“还是你做的这玩意儿能救命,萨拉菲尔。我在大都会只能吃一个月的打折三明治。”
克拉克忍俊不禁,看著面前那个切口平整、蓝莓果酱正顺著酥皮边缘缓慢渗出的派块。拿起餐叉,切下一小角,送进嘴里。
黄油的醇厚与蓝莓的微酸在舌尖炸开。
克拉克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这味道,和玛莎做出的味道竟分毫不差。
时间与维度的鸿沟,居然在此刻诡异的融洽。
“很好吃。”克拉克咽下那口食物,看向萨拉菲尔,讚嘆道,“玛莎也会这么做。”
萨拉菲尔原本还有些拘谨的肩膀彻底放鬆下来。他摘下隔热手套,重新捧起自己的水杯,棕色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
“你们那个世界……我是说,那个宇宙。”萨拉菲尔斟酌著词汇,“平时是什么样的?也和漫画里一样,每天都有外星舰队砸在大都会的楼顶上吗?”
“不全是。”克拉克放下餐叉,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平时呢?”卡尔也停下了咀嚼,显然对这个问题同样好奇。他至今只见过这个男人展现出足以单手举起汽车、甚至手搓钻石的恐怖武力值。
“吵闹。”
克拉克端起那杯凉透的劣质速溶咖啡。
“只是吵闹?”卡尔挑起半边眉毛。
“当然。”克拉克纠正了他的量词,“尤其是家里几个还没成年的傢伙。每天的日常基本上就是一场局部战爭。”
“几个?”青年眼睛亮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另一个世界的家人们吗?”
“一个沉迷掌机游戏、为了抢最后一口圣代能召唤黑影兵团封锁厨房的恶龙。”克拉克面无表情地歷数家珍,摇头嘆气,“一个成天扛著木刀砍玉米、还有一个为了烤披萨能把学校实验室炸上天的红衣捣蛋鬼。”
卡尔手里吃到一半的玉米卷直接掉回了盘子里。
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这是他需要面对的家庭日常,他寧愿去大都会黑市每天被人扔进垃圾桶十次。
“这听起来……”萨拉菲尔眨了眨眼睛。
卡尔紧张地盯著弟弟,生怕这个常春藤优等生的三观受到什么不可逆的毁灭性衝击。
“……听起来真热闹。”青年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带著嚮往。
卡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一直挺想有个弟弟的。”萨拉菲尔感嘆道,“就像漫画里的一样。”
卡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克拉克看著眼前的弟弟。
在自己的宇宙中,萨拉菲尔確实也是用这种无限包容的温柔,一次次平息了神都的怒火,抚平了双胞胎的暴躁。
“相信我,萨拉菲尔。”卡尔回过神来,打断了弟弟危险的幻想,他拍了拍桌子,“你绝对不会喜欢为了抢最后一口冰淇淋而引发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的。”
“確实。”
克拉克深以为然地点头,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你也不会喜欢在半夜三点起床,去给几只因为打架而把玉米地犁平的变异狮鷲铲粪便。”
“狮鷲?”萨拉菲尔更好奇了,“他们也是漫画里一样的神兽吗?”
“准確地说,是一群体型堪比重型拖拉机、且护食的家禽。”克拉克面不改色地纠正。
“那……暗影军团呢?”萨拉菲尔追问。
“一批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农奴。”克拉克毫无波动地给出了最终定义,“主要负责除草、铲屎、以及在收穫季去南非金矿赚外快补贴家用。”
“哈哈哈哈哈哈。”卡尔忍不住笑出声。
和漫画里那个伟光正的超级农场完全不一样。这扑面而来的黑心资本家农场主气息,简直比大都会地下黑市的头目还要熟练。
萨拉菲尔亦是笑出了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在用不同方式向他展现著两个世界真实切面的哥哥。
“挺好的。”萨拉菲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至少现在,这栋房子,还有这个餐桌……”他轻声说道,视线落在那个被吃掉一大半的蓝莓派上,“也被填满了。”
......
堪萨斯的夜风拂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捲起阵阵秸秆的清甜气味。
满天繁星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福特皮卡停在门廊前的碎石子路上,排气管往外喷吐著灰白色的尾气。引擎的震动顺著老化的减震器传导至车身,连带著半摇下的车窗玻璃也跟著发出细碎的嗡鸣。
卡尔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著方向盘。
沾满灰尘和汗渍的破旧衬衫已经被他换下,此刻套著一件萨拉菲尔找出来的乾净白t恤。
克拉克和萨拉菲尔並肩站在车窗外。飞虫绕著门廊昏黄的壁灯打转。
“路上小心点。”萨拉菲尔双手揣在连帽衫的口袋里,清澈的眼眸里透著实打实的担忧,“大都会晚上的路况总是很糟,別为了赶时间抢黄灯。”
卡尔握著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扯出一个灿烂到有些欠揍的弧度。
“放宽心。”他扬起下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氪星人。该小心的不是我,而是这颗脆弱的地球。”
“......”
克拉克眼皮一跳。
他盯著连最基础的生物力场都不会收束的傢伙,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布鲁斯面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义警时,想要一记蝙蝠鏢砸过去的衝动了。
萨拉菲尔更是毫不客气地抬起手,重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老天啊。”
常春藤优等生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长嘆,“爸爸画漫画的时候,绝对没给超人加上这种盲目自信的性格设定。也就只有废稿里的超人存在了。”
克拉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想要把这傢伙拎出来扔进平流层清醒一下的衝动。他双手抱胸,宽阔的阴影恰好笼罩了皮卡的车窗。
“明天下班之后,儘量早点回农场。”克拉克的话语直接穿透了卡尔纸糊的自信,“黄太阳辐射已经彻底改造了你的细胞。作为氪星人,你现在对八小时睡眠的依赖无限趋近於零。多出来的时间正好用来特训。”
他倾下身,双手撑在车窗下沿,压迫感十足。
“我们时间不多。我必须儘快教会你如何控制超级听力、热视线,最重要的是,如何收敛你那暴走的超级力量。我可不想明天在《每日星球》的头条上看到『实习记者因握手捏碎主编指骨』的新闻。”
卡尔脸上的笑容一垮。
他看了看自己这双新晋的致命武器,又看了看仪錶盘上那个即將触底的油量指针,五官痛苦地挤在了一起。
“可是……从大都会到斯莫威尔,来回足足有两百多公里啊。”卡尔垮著肩膀,发出一声穷人特有的哀嚎,“现在的油价简直是在抢钱!我的工资连给这台老古董加满油都不够!”
“在你学会克服地心引力、自己飞回来之前。我会亲自去大都会接你。”克拉克无奈道。
卡尔刚想说“这还差不多”,可一阵异乎寻常的震动,顺著大地的脉络,一路攀爬上克拉克的足底。
超人脸色陡然一变。
湛蓝的眼眸失去焦距。
超级听力的阀门全开,过滤掉堪萨斯州所有的风声、虫鸣、甚至是地底岩浆的流动声,將感知网一路向东,锁在数百公里外的大都会海岸线。
惊恐的尖叫、海浪拍击防波堤的巨响、防空警报刺耳的嘶鸣、以及某种夹杂著粘稠水声、完全不属於人类声带结构的粗糙嘶吼。
“怎么……”
卡尔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掌握生物力场,但那刚刚甦醒的超级感官,同样捕捉到了空气中的焦躁频率。
“大都会出事了。”克拉克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卡尔没有半句废话,右手闪电般探向中控台,拧动生锈的收音机旋钮。
电流的刺啦声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紧接著,大都会本地交通广播频道的女主播声音传了出来。
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连换气都乱了节奏:
“……重复播报!大都会东区沿岸……天哪,它有著锋利的鰭和类人的四肢!是怪兽!海岸警卫队已经失去联繫……gcpd正请求驻军支援!请所有市民立刻远离港口区域,寻找坚固掩体躲避……”
克拉克向后退了半步。
“带上我一起。”
车门被猛地推开。
卡尔大步跨下皮卡,直视著准备离去的超人。
连名带姓,毫不退让:“克拉克。”
空气溃散,捲起一阵狂风,吹得旁边的玉米秆疯狂摇晃。
克拉克停下动作。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白t恤、连最基础的飞行都不会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从深海爬上来的怪物,绝不是几个街头混混能比的。
一个连力道都控制不好的菜鸟,衝进绞肉机里,完全可能因为失控而误伤平民。
克拉克张开嘴,准备將这个同位体按在堪萨斯的安全区里。
卡尔却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
青年挺直了脊背,眼神里燃烧著纯粹而炽热的火光。
“这是我的世界。”
“我的城市在流血。我不可能坐在这里,看著另一个宇宙的幽灵去替我扛起整片天空。”
“......”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克拉克无奈地勾起嘴角,扯出一个夹杂著嘆息与妥协的笑意。
“隨你。”他摇了摇头,“但我有个条件,待会儿到了现场,你必须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內。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徒手去拆你不认识的东西。”
卡尔咧嘴一笑,露出一个得逞的表情。
“成交。”
他迅速补充道,“不过在那之前,帮我个忙。”
“什么?”克拉克问。
“农舍二楼,走廊右转第三间房,我的臥室。”卡尔抬手指了指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床底下压著一个纸箱子。里面有套衣服。”
青年的眼神里闪过只有漫画宅才懂的狂热与羞赧。
“我偷偷攒钱准备了很久,本来是打算去明年的大都会漫展上穿的。”卡尔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大都会的方向,“或许,今天它该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话音未落。
“砰!”
气流的爆破声在原地炸响。
卡尔甚至连克拉克是怎么转身的都没看清。
不足一秒钟的时间。
残影再次在原地凝结成实体。克拉克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手里平稳地托著一个沾著厚厚一层灰尘的牛皮纸箱。
“这个?”他顛了顛手里的重量。
卡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他一把接过纸箱,三下五除二撕开上面封死的胶带。
两分钟后。
萨拉菲尔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双手依然揣在连帽衫的口袋里。他仰著头,脖子酸痛,却依然维持著那个无奈的姿势,注视著头顶深邃的星空。
引擎的轰鸣已经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是在几千米的高空之上。
一个身披漆黑战甲的神明,正单臂死死夹著另一个人的腰。
而被他紧紧勒在臂弯里的人,穿著一套晃眼的红蓝紧身衣。
胸口用粗糙针脚缝製上去的s標誌,在星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显眼。
劣质的人造纤维红披风,正因为狂风而在半空中疯狂地拍打著主人的后脑勺。
就这么一个被黑甲超人像夹著个大號公文包一样夹在腋下的青年,还艰难地顶著狂风,努力伸出一只手,衝著地面上那个渺小的农场,兴奋地挥舞著。
“记得上电视看我发挥!萨拉菲尔!”
“……”
萨拉菲尔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两道纠缠在一起、化作流星直奔东方而去的残影。
哪怕是他引以为傲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彻底宣告枯竭。
青年嘆了口气,转身走回终於恢復了清冷的农舍。
说起来,爸爸这些年空閒时间画的superboy-prime废稿藏哪里了来著?
这两个哥哥说不定会喜欢那个废弃的故事...
“不过爸爸如果看到他当年画的超人,变成了高空双人杂技演员……”
“他一定会把画稿撕碎了塞进哥哥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