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能这样,为了一点钱和一点粮食,就不要祖宗了。”
“真是白受我等教化了呀!”
铁道木柵栏外的老乡绅欲哭无泪。
但当地的乡民却是欢欢喜喜的手捧铜钱和提著粮袋子回来。
“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让这么大的铁疙瘩都能跑起来,还吐出这么多白烟雾。”
“连车轮都是铁製的,居然也能跑动起来。”
“你们看,这是拉多少煤炭吶,居然都能拉动。”
“听说,以后这附近的煤炭价都要低许多。”
“关键是有看护钱,而且是每个月都有,看来是祖宗保佑,让铁路修到了我们这里,才让我们有这收益呢。”
一时间,乡民们因此连看铁路和路过的蒸汽机车都顺眼了许多,而討论的內容也开始变得不一样。地底下的祖宗是否受到惊扰,以及地里的鬼怪邪祟是否被惊扰等值得担心的事,已仿佛被乡民们彻底忘记。
老乡绅们对此是无能为力。
因为他们只能拿孝道大义来说教,並不愿意拿出实在的钱粮来,呼吁这些乡民继续跟著他一起来铁道边闹事。
毕竟,他们这些老乡绅只是民间小乡绅,也没那么富裕,家里的钱粮也是一点点省下来的。甚至这些老乡绅也让家人去领了钱粮。
只是他们自己不好意思出面而已。
因为他们很清楚,铁路是拆不了的了。
既然如此,自己家自然也不能犯傻,不去领看护铁路的费用。
守卫铁路的士兵们也在掂量掂量手里增加的餉银后,不禁咧开了嘴,心里踏实了许多。
昔日为这些铁路是不是真的会惊扰地下的东西以及进而自己带来报应的担忧也淡化了不少。再加上,这些日子也没有出现什么灵异的事,以及看见乡民们也在领钱后开心的样子。
所以,他们现在也觉得自己守卫著的铁道看上去顺眼了许多。
底层兵民就是这么好安抚。
办法也素来很简单。
无非就是给些钱粮。
毕竟,歷来最高级的权谋都是最简单易懂的办法。
但自古很多统治者都做不到。
而这也不是因为很多统治者不愿意,而是农耕时期的生產力一直没有长足进步。
所以,统治阶层要是给百姓多吃一点,那他们自己就得少吃一点。
不像现在弘历这样,开启蒸汽工业的他,让大清的生產力的確大为进步,也就能这么做。
因为弘历先给铁路沿线的官绅兵民发钱粮,所以,铁路沿线的人心是稳定了下来,饶有个別不满的声音,也影响不了大局。
而八旗旗人和天下读书人如今也確实开始领更多的钱粮,也有更多的旗人和读书人开始领更多的钱粮。这些人因而也的確更加开心,而越发不再关注铁路扰动祖宗的事,且开始愿意相信这本就是祖宗带来的福荫才会有此厚恩。
宗室永琴见希庆亲自监督著僕人拉了一车禄米回来,就瞪大了眼:“你不是说,只要朝廷不把铁桿庄稼改回到以前的规矩,你就不去领了吗?”
“我也不想啊。”
“可我不领,岂不白白让那些狗官贪墨了?”
“再说了,这也不影响我继续反对朝廷更改旧制呀。”
希庆没好说他近来催他欠债的太多,实在是没法硬气,也就说了个別的理由。
但永琴对此已经猜到他没有坚持的真正原因,所以只是感嘆一声:“圣人之学確实已死啊!”“圣人之学没有死。”
“还有旺盛的生命力。”
“只是被许多偽道学给曲解了。”
“真正让其回归本质的还是先帝所撰写的《圣训》。”
“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想要被妥善解决,想要大清因此越发强盛,就只能以此为指导。”养心殿。
弘历在永琴如此感嘆的时候,也对军机大臣下达著关於新时期如何看待儒学的諭示。
蒸汽机乃至蒸汽机车和铁路出现后,儒学这门古老的学问,也会受到更大的挑战。
所以,是应该直接摒弃儒学,还是慢慢改造儒学,或者继续借著儒学这个旧酒瓶装一些新酒,成为了弘历和统治阶层们需要做的选择。
弘历没有打算直接据弃。
因为儒学在这个农耕文明已经深度绑定了数千年,冒然直接否定和摒弃,也会让造成思想上的混乱进而导致国家的分裂。
毕竟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本来就宗教不统一,各个民族能统合在一起,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的儒学具有他的普遍意义。
即但凡开始进入农耕社会的群体,无论是哪一个族,他都能接受儒学所要求的秩序,且愿意將其奉为毕生恪守的道义標准。
要不然,也不会有许多满人、蒙人在接受汉学后比汉人士大夫还迂腐了。
对於许多父亲、儿子还会娶同一个女人的游牧民族的知识分子而言,儒学所强调的人伦大礼,在他们眼里,確实算得上是真正的文明。
所以,弘历要是直接摒弃,汉人士大夫可能还没崩,满蒙八旗不少贵族可能就先崩了。
这就跟歷史上有人提议直接用英文代替汉字一样的道理,直接放弃儒学,算是直接放弃了中华本该有的优势。
而弘历这么说,军机大臣们还是很能接受的。
他们也不赞成摒弃儒学。
因为,他们虽然对后世不了解,但他们也没像后世许多歷经百年挫折的一些人那样,对西方滤镜太深,所以,他们对儒学也就还没到觉得真没有意义的地步。
“圣学不当弃,但应以事功为正统!”
“不然,当今天下许多人就真的要被视为不忠不孝之辈了。”
“毕竞,我们不能把一位减税於民、大恩於士却因为下旨建造了铁路的天子真的就定性为背离祖德的不忠不孝之君。”
內务府师范学堂。
纪昀同几位师范生说著自己的看法,在他也拿到了丰厚的补贴后。
“说的没错,若以事功为正统,那建造铁路就不算是背离祖德,而是奉祖宗之遗训,造福於百姓,行大忠大孝之事。”
这时,一人的声音传了来,纪昀和几位师范生纷纷回头看。
弘历给读书人提高待遇,也让许多读书人在新事物面前本能地產生新想法,而不是都非常顽固不化。纪昀便是其中有这样想法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