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三年十月已丑(十六)。
詔罢冬至大庆殿朝贺典礼,这是因为庆寿宫的太皇太后近来身体不適,开始臥床养病。
为了给太母祈福,所以权罢庆典、宴席。
赵煦和向太后,自是循例派人到大相国寺、开宝寺、太平兴国寺给太皇太后祈福。
高氏的病其实纯粹是心病。
谁叫她权力欲和控制欲,实在太强!
英庙还是团练的时候,就不许纳妾。
后来当了皇帝,也不许纳妃。
姨母兼婆婆的慈圣光献想给英庙选妃,被她懟到话都说不出。
英庙驾崩,赵煦的父皇即位。
她的控制欲和权力欲,是一点没少。
从熙寧到元丰,御史和朝臣们,提了多少次要迁二王出宫?
赵煦的父皇,也和她暗示了多少次想迁二王?
但她就是不同意!
也就是祖宗家法管著,文臣士大夫们坚决抵制,不然,这位太皇太后早就开始微操朝政了。
等到赵煦即位,她终於如愿以偿,开始垂帘听政。
过了一年多的好日子,享受了一年多的朝野吹捧。
然后————
骤然间,就被朝臣们把垂帘听政的权力给拿掉了。
这她能舒服才怪!
退下来的这些日子,这位太皇太后自然是浑身不得劲。
是心情也不好了,食慾也不振了。
若是英庙或赵煦的父皇还活著,自然是赶紧就会去哄她。
想方设法的让她开心。
特別是英庙,每每这个时候,几乎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然而,英庙和先帝都已经上仙。
如今的皇帝,是赵煦。
一个看上去和她很亲近,实则总是疏远著的孙子。
向太后作为儿媳,因为赵顥的事情,一直在防著她、警惕著她。
於是,高氏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出现了。
皇帝、太后,对她虽然恭恭敬敬,礼数有加。
娘娘生病了?
太医赶紧去诊脉啊!
御药什么的,不惜成本的上!
娘娘心情不好?
快!
去请诸位太妃、夫人到庆寿宫中,陪娘娘说话、閒聊、打麻將!
每日晨昏定省,也从未少过。
看著一切都好。
但就是没有人去哄她,更没有人拉著她的手,低声细语的说著那些当年丈夫与儿子在的时候,才会跟她说的话。
也就更不会,小心翼翼的想方设法满足她的要求。
除了体面和礼数外,这位太皇太后,几乎失去了一切!
就连她身边的人,都看清楚了风向,一个个都在寻后路,或者已经寻到了后路。
高氏又不是瞎子傻子。
当然看得清这些事情。
这心气鬱结,日积月累之下,岂能不病?
只能说,有些人看著五六十岁了,但实际上可能没有长大过。
赵煦和向太后,在得知太皇太后生病臥床后,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到庆寿宫看望了一番。
还问了负责太皇太后医疗、诊治的太医几个问题。
確认太皇太后的身体,问题並不大,只需好好调理、休养个个把月就能好。
便离开了庆寿宫。
毕竟,赵煦和向太后也只是高氏的孙子和儿媳而已。
而且和高氏这位太皇太后,都有著芥蒂。
能给她体面,尊重她的地位,就不错了。
这要换个朝代,高氏怕早就突发恶疾暴崩”了。
也就是在大宋朝,她才能如此安稳安逸的安享晚年。
对赵官家们来说,给別人体面,就是给自己体面。
出了庆寿宫,赵煦和向太后走在回去的路上。
母子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著话。
“娘娘身体还是须得好好调理、休养才是————”向太后意有所指的说。
赵煦点头,道:“母后所言甚是!”
“儿当催促工部与將作监,儘快的將慈圣宫完工,以便太母能在年底前入住!”
慈圣宫,就是赵煦给太皇太后在后苑修的奉安殿。
开工的时候,想著的是哄老太太。
到得如今,这个工程,恐怕就要变成太皇太后的荣养之地了。
等老太太搬进去后,她就等於被困在后苑了。
便是想搞点什么么蛾子,也没有那个空间。
当然,她该有的待遇和礼数,是一点都不会少的。
赵煦和向太后,也都会和过去一样,每日早晚晨昏定省,问安奉慈。
保证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天子、太后,奉养慈圣,篤孝至亲,无微不至!
“对了,六哥!”向太后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娘娘染疾臥床,当推恩扬王、荆王之子,以安娘娘之心!”
“母后所言甚是,儿会命学士院循例制詔,除拜诸位王兄、王弟官爵!”
回去后,赵煦便命刑恕草制相关制词。
推恩扬王顥、荆王郡诸子,各迁官爵一级。
並加两位王夫人汤沐邑各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
做完这些事情,童贯便带来了蔡確写好后,投稿到汴京义报的文章。
赵煦看完后,非常满意。
当即就命童贯送去给汴京义报,让冯景准备过两天刊印发行。
而在那之前,赵煦还有事情要做。
首先就是,下詔除拜程颐为提举会通河巡按使”。
让这位大儒,以天子钦使的身份,去监察马上就要动工的会通河工程。
重点关注官府雇来的民夫的工资发放情况。
毕竟,自古修河、修路这样的大工程,都是腐败滋生地。
旁的腐败,赵煦可能捏著鼻子还能忍。
但,剋扣农民工工钱,他是忍不了的。
因为,大型工程,天然的就会聚集大量青壮。
这些人基本都是以同乡为纽带,聚集在一起的。
所以,在施工过程中,很容易就会自然而然的在乡党內部涌现出一个或者几个有威望和號召力的首领。
一旦官府盘剥过甚,欺压太狠。
这些人振臂一呼,常常就能煽动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人暴动。
元末的红巾军起义,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赵煦派程颐去监督,既是给目前的舆论降温,同时也是有心藉助程颐的能耐和影响力,来震慑下面的官僚。
让他们不敢过於囂张。
而在同时,赵煦的维稳天赋也被动触发。
所以,他还打发童贯去当程颐的副手。
让童贯掛了个权同会通河巡按副使”的名头。
不过,童贯的任务和程颐的使命完全不同。
假若说程颐是代表朝廷去监督地方官员的话。
那么童贯的任务,就是在会通河的工地上,甄別、笼络那些即將在各地民工中涌现出来的有威望和能力的豪杰。
把这些人都收编进体制內部!
一般来说,只要把这些人统战了,没了带头人,其他人就是一盘散沙,就算想闹也闹不起来。
所以,赵煦给了童贯三十张空名扎子。
在官本位的大宋朝,没有比朝廷敕命的官身,更能收买人的东西。
没见,水滸传里的好汉们,哪怕造反了,多数人心心念念的也是朝廷的招安吗?
当然,赵煦让童贯去笼络、统战这些人,也不仅仅是为了维稳。
也是在为將来移民南洋各国做准备。
想想就知道了,能被官府招募,不远数百里甚至千里,到运河工地上做工的青壮,都是什么人?
答:农村和城市里无田无產的客户。
这些人没有自己的產业,只能靠给官府和乡中士绅们打零工维生。
他们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和定时炸弹。
但同时,他们也是最有冒险精神和开拓精神的群体。
如今,赵煦將这些人中的豪杰笼络起来,收编到朝廷的体制內。
於是,就有了一条鼓动这些人的渠道。
等南洋那边局势稳定了,赵煦就可以通过这些被收编的鹰犬,鼓动地方上的客户青壮们前往南洋地区开拓。
大不了,给权给政策给出路嘛!
可以效仿宗周的制度,给这些人一个某某校尉、某某巡检使、某某將军的头衔。
直接把南洋的那些荒岛、无主之地,都封给他们。
让他们带著同乡们过去,在当地开垦、筑城。
同时充当大宋在南洋地区的钉子、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