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嬉闹着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宋保生却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死死盯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
太像了。
眉眼,鼻梁,甚至那微微抿唇的神态……
简直就是二十多年前妻子于春凤年轻时的翻版。
岁月模糊了太多细节,但属于至亲骨肉的那种轮廓和神韵,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冷静,宋保生,你给我冷静下来。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
这能说明什么?
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
一个残酷又带着一丝诱惑的巧合。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试图说服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看着那女子消失的院门,又瞥见院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甚至有些失态的视线,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的目光朝他扫了过来。
宋保生心头一凛,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胡同口的槐树。
他不能引起任何注意,更不能……让这虚无缥缈的“像”字,点燃一场可能焚毁他现有生活的野火。
更重要的是……春凤。
他想起妻子于春凤这些年被思念和愧疚折磨得日渐憔悴的身体。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在低泣着呼唤那个丢失的女儿。
她的心,早已脆弱得如同风干的琉璃,经不起一丝一毫“有了希望又破灭”的打击。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那给她带来的二次伤害,将是毁灭性的。
他强迫自己迈开有些虚浮的脚步,转身走回不远处的弟弟宋济生家。
推开院门,熟悉的喧闹声传来。
弟媳王秀芬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
妻子于春凤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摇着,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正和王秀芬聊着家常。
看到妻子那微微舒展的眉头和带着病容却此刻显得平和的脸。
宋保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来啦?站门口发啥愣呢?跟丢了魂似的。”
于春凤抬眼看到他,笑着打趣道。
宋保生心头一颤,脸上连忙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没,没有。就是……刚才胡同口有几个孩子,看着挺亲人。”
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走到妻子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拿起地上另一把蒲扇,心不在焉地扇着。
这时,弟弟宋济生回来了。
“哥,嫂子。”他嗓门洪亮。
“今晚别走了!我去外面切点卤猪头肉,买点花生米,再打二两酒,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家里顿时更热闹了。
宋保生看着弟弟的笑脸,又看看妻子,心里那团乱麻急需一个出口。
他一个人实在拿不定主意,这发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也许……该和弟弟说说?
济生一向比他冷静有主意。
“行。”
宋保生立刻应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有啥熟货,多买点。”
兄弟俩出了门,沿着胡同朝街口的熟食店走去。
宋济生走在前面,哼着小曲,心情不错。
走了一会儿,他察觉身后的哥哥似乎过于沉默,脚步也有些拖沓。
“哥?”
宋济生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着宋保生。
“咋了?看你这一路都魂不守舍的,出啥事了?跟嫂子拌嘴了?”
他半开玩笑地问。
宋保生停下脚步。
他搓了搓手,又抹了把脸,脸上写满了纠结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几次欲言又止。
“济生……”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试探,“我今天……在胡同口,看见一个女同志。”
“嗯?”
宋济生等着下文。
“她……她长得,”宋保生深吸一口气,“长得特别像你嫂子,特别像,不是一般的像,简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济生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眼睛微微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喃喃道:“……像大嫂?特别像?”
“对,非常像。”
宋保生用力点头。
宋济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哥,这事……有点巧了。”
“就前几天,秀芬回来也跟我念叨过,说她碰到邻居家姑娘,看着特别眼熟,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大嫂。”
“我当时让她不要胡说,别勾起大嫂伤心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看向宋保生:“现在连你都这么说了……那……那位女同志……她……”
宋济生没有把话说完,这恐怕不是单纯的巧合了。
那个女同志,极有可能……
宋保生的心猛地一跳:“这事……非同小可。不能莽撞!万一……万一不是呢?”
“咱们不能空欢喜一场,更不能……吓着人家。”
“得从长计议,好好想想。”
尽管他嘴上说着“从长计议”,说着“不能空欢喜”。
但内心深处,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火苗,却因为弟弟的佐证而“噌”地一下,燃得更旺了。
一丝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希望,升起来。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