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震业被关押在冰冷的看守所里。
最初的几天,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秦砚?
那个毛头小子?就算有点本事,能有多大能力?
他苏震业在京海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难道是纸糊的?
他托人带话出去,让妻子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老关系”。
他相信,只要外面活动得力,他很快就能出去。
这场风波不过是虚惊一场,是秦砚虚张声势的报复。
然而,现实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消息陆陆续续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老苏,这次......风声太紧,上面直接下的令,没人敢插手......”
“跑了好几处,以前的老领导要么闭门不见,要么直接说爱莫能助......”
“停职只是开始......审计组已经进驻公司了,听说......在翻旧账......”
翻旧账。
这三个字让苏震业如坠冰窟。
他那些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早已被岁月掩埋的“陈年旧事”。
虚报的发票、违规的采购、收受的回扣、利用职权安排的“人情”岗位......
至更早以前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勾当。
它们都像沉底的渣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一桩桩地搅动、翻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精心编织的保护网,在绝对的力量和决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些曾经称兄道弟、收过他好处的人,此刻都像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恐惧,开始紧紧缠绕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毛头小子”,而是足以将他连根拔起的庞然大物。
秦砚那句冰冷的“这事没完”,绝非虚言。
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悔恨开始噬咬他。
悔不该色迷心窍,去招惹宋月兰。
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他终于盼到了第一次探视。
隔着冰冷的玻璃,他看到妻子和女儿苏晶晶在对面坐下。
妻子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的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很久很久。
她没想到,这个曾经给她带来优渥生活的“顶梁柱”。
竟然会以如此狼狈不堪的方式轰然倒塌,速度快得让她措手不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相比之下,苏晶晶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眼神复杂。
她的目光扫过父亲脸上的伤痕和囚服的褶皱。
最终落在他充满血丝、带着绝望和祈求的眼睛上。
“爸。”
苏晶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穿透了隔音玻璃。
苏震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向玻璃,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晶晶,我的好女儿。你帮帮爸爸。”
他语无伦次,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他相信,以晶晶和宋月兰的同学情谊,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苏晶晶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着一种让苏震业心凉的坚定。
“爸爸,”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做错事情,就要接受惩罚。这是您从小教我的道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中了苏震业。
他教过女儿无数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由女儿用最朴素的语言,回赠给他。
苏晶晶看着父亲瞬间灰败下去的脸,眼中终究还是闪过一丝不忍。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郑重的承诺:
“不管结果如何,您在里面要好好的。”
“我会......等您出来。”
她无法割舍血脉亲情,无法放弃自己的父亲,这是她作为女儿的本能。
苏震业听懂了女儿的弦外之音。
她不会去求情,但她会等他。
这让他绝望的心底,又泛起一丝苦涩的暖意。
探视结束,苏震业失魂落魄地被带回去。
苏晶晶扶着哭到虚脱的胡姨。
走出看守所沉重的大门,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父亲哀求的眼神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知道父亲想让她去求谁。
她也曾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就在探视前,负责她父亲案子的调查人员。
一位面容严肃但语气还算温和的女干部,特意找她谈过话。
那位干部的话,言犹在耳:“苏晶晶同学,我们理解你的心情。”
“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父亲涉嫌的违纪违法行为。
“证据链正在逐步完善,数额和性质都相当严重。”
“这不是谁一句话、求个情就能抹去的事情。”
“把你父亲送进来的,是他自己这些年来犯下的错误。是这些铁一般的事实。”
“谁也掩盖不了真相,谁也代替不了他承担后果。”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苏晶晶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是的,秦砚或许是那个点燃引线的人。
或许不是。
但真正将父亲炸得粉身碎骨的。
是父亲自己亲手埋下的、那些名为“贪婪”和“滥用职权”的炸药。
父亲犯下的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