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兰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她的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发生在她的灵识深处。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诊脉时似乎气血翻涌,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但宋月兰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地狱。
那少女临死前发出的、字字泣血的诅咒狠狠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上。
而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此刻就坐在她面前这昏暗的房间里。
坐在轮椅上,像一个等待救赎的可怜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愤怒、刻骨仇恨和生理性厌恶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宋月兰作为医者的理智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
她的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病人。
而是像在看一团散发着腐臭、沾满血污的垃圾。
她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裹挟着那少女的诅咒和无数枉死者的冤屈。
“你——也——配——来——这——里——?!”
“你知道你自己做过什么?”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不,不可能。”
野田枯槁的身体猛地从轮椅上弹起。
但因虚弱和剧痛重重跌落回去。
昏暗的光线下,宋月兰清丽却冰冷的面容,竟开始诡异地扭曲、变幻。
她那束在脑后的乌发,仿佛化作了记忆中那少女沾满血污、散乱不堪的粗黑辫子。
她的轮廓正与记忆中那双死不瞑目、刻满怨毒诅咒的瞳孔缓缓重叠。
“啊—”
野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枯瘦的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稀疏的头发。
涕泪横流。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战争,是命令。我…我只是个军人。”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试图用苍白的辩解推开那沉重的罪孽。。
癫狂的辩解很快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他猛地转向宋月兰:“我错了,宋小姐,我真的错了,我忏悔。我向佛祖忏悔了一辈子。”
“求求你,救救我,给我施针。驱走那些东西。”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古董!整个野田家都可以给你。求求你—”
看着眼前这个昔日刽子手涕泪交流、摇尾乞怜的丑态。
宋月兰心中只有更深的冰冷与厌恶。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上的野田。
“救你?”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野田浩介,你听清楚了。”
“我宋月兰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救一个双手沾满我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真相告诉你,你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入野田惊恐的瞳孔:
“你身上的‘病’,不是病。
那是李家村三百二十七口枉死冤魂的怨念。
刻在你血脉骨髓里的诅咒。
它根植于你的罪孽,汲取你的恐惧而生长。
此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鬼门十三针?它救不了你。“
“反而会像点燃火药桶一样,引爆你体内积压了四十年的滔天怨力。”
宋月兰的话,彻底掐灭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幻想。
野田彻底崩溃了。
无法治愈,永世痛苦,清醒地腐烂,这比死亡可怕千万倍。
“啊—让我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然猛地从轮椅上向前扑出。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自己的头颅撞向旁边坚硬的紫檀木茶几角。
“祖父。”小野田健太惊恐万分,本能地扑上去阻拦。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野田的额头即将撞上那尖锐桌角的瞬间。
他枯瘦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扯。
动作骤然变形,力道被卸去大半。
最终,他的额头只是“咚”的一声闷响。
他重重磕在相对平整的桌面上。
撞出一片青紫,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却远不足以致命。
野田被撞得头晕眼花,瘫软在地。
他绝望地:“为什么…为什么死不了…为什么?”
宋月兰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死?野田浩介,你以为死亡是解脱吗?”
“你,死不了。”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因祖父自戕未遂而惊魂未定的小野田健太。
“而你,野田家的后人,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什…什么?!”
小野田健太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想起父亲最近的反常。
父亲也开始抱怨夜不能寐,总说听到隐约的哭声。
手指关节莫名疼痛,皮肤偶尔会莫名出现诡异的青斑…
这些症状,虽然远没有祖父严重,但…难道…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小野田健太。
他再也无法维持体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朝着宋月兰的方向,额头死死抵着地毯,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颤抖着哀求:
“宋小姐,帮帮我们。”
“那些…那些都是祖父犯下的罪孽。
我和我的父亲是无辜的啊。
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事。
我们什么都没做过。
求求您,求您解除诅咒。
或者…或者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赎罪。
求您了。”
宋月兰:“无辜?”
“那李家村三百二十七口老弱妇孺,他们不无辜?”
“那个被你们当作猎物射杀取乐的白发老人,不无辜?”
“那个为了保护孩子扑向刺刀的母亲,不无辜?”
“那个被刺刀挑起甩在墙上的幼童,不无辜?”
“那个被炸去半边身子、用尽最后生命诅咒你们野田家的少女,她无不无辜?”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最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死寂的房间里。
宋月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们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求饶了?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了?”
“当他们跪在你们的刺刀前哀求活命的时候,
当他们的家园被付之一炬的时候。
当他们的尸骨在你们的‘游戏’中堆积如山的时候。
你们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可曾想过他们是否‘无辜’?!”
宋月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血债,必须血偿!业力,终须了结。”
“野田浩介,你的痛苦,仅仅是开始。”
“这诅咒会如影随形,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直到你野田家的血脉,为你们祖辈的滔天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
“至于无辜?”
她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眼神彻底涣散的野田浩介。
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小野田健太,语气森寒:
“在这笔浸透了无数无辜者鲜血的孽债面前。”
“你们没有人配得上‘无辜’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