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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九日,夜,鲁王府正殿。
    七本名册,摊在紫檀木公案上,像七座山,压得殿內眾人喘不过气。
    烛火噼啪,映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烛影摇曳,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李守鑅捧著最上面那本名册,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是惊——惊於这册子上的数字,惊於这数字背后代表的滔天罪孽。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名册上一千二百七十三户,遍布浙东三十七县。
    其中,捐银万两以上者三百余户,捐粮千石以上者五百余户,联名劝进者……全部在册。”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若是全部抄家灭族,牵扯太广,恐怕会震动天下,引来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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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与朝中诸多大臣都有姻亲故旧,若处置过严,恐生变故。”
    “不如……”
    李守鑅抬起头,小心翼翼道,
    “首恶严惩,胁从者从轻发落。
    让他们献银赎罪,既能补充军餉,也能安抚人心。
    江南初定,当以稳……”
    “李將军此言差矣!”
    话未说完,一名將领猛地出列,声如洪钟。
    是甲一。
    他踏前一步,铁甲鏗鏘,抱拳道:
    “陛下!这些士绅,霸占田產、欺压百姓、通敌附逆,哪一条不是死罪?
    若是从轻发落,如何对得起浙东饿死的百姓?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將士?”
    “江南的顽疾,就是这些士绅!不断他们的根,江南永无寧日!”
    “甲一將军所言极是!”又一名將领出列,满脸怒容,
    “末將是金华府人,家乡的百姓被士绅逼得卖儿卖女,易子而食!这些畜生,该杀!”
    “对!该杀!”
    “全部抄家!一个不留!”
    武將们群情激愤,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烛火被声浪吹得疯狂摇曳,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文官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礼部侍郎徐文远,鬚髮皆白,颤巍巍出列,对著朱慈烺长揖到地:
    “陛下,老臣有言,不吐不快。”
    朱慈烺抬眼:“讲。”
    “士大夫,乃国之根本也。”
    徐文远声音苍老,却清晰,
    “自太祖开国,士绅便是朝廷支柱。
    他们纳粮纳税,教化乡里,维持地方。
    若是赶尽杀绝,恐怕……恐怕江南再无读书人啊!”
    “江南士绅,多与朝中大臣有旧。
    若处置过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於大局不利啊陛下!”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文官们齐齐跪倒,以头触地。
    烛火落在他们花白的头髮上,泛著惨澹的白光。
    武將们怒目而视,手按刀柄。
    殿內瞬间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温和派说“法不责眾”,说“江南初定当怀柔”,说“杀了士绅谁来纳粮纳税”。
    强硬派说“血债血偿”,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说“这些畜生也配叫读书人”。
    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朱慈烺一直沉默著。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打著扶手。
    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內每一个人,听著他们的爭吵,听著他们的理由,听著他们的恐惧和愤怒。
    直到半个时辰后,殿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等待著他的决断。
    朱慈烺缓缓站起身。
    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拉得很长,很高,仿佛一尊甦醒的神祇。
    他走到公案前,拿起那本最厚的名册,翻开。
    “徐侍郎。”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內所有的杂音。
    徐文远浑身一颤:“老臣在。”
    “你说,士大夫是国之根本。”
    朱慈烺抬眼,看向他,
    “那朕问你,浙东的百姓,是不是国之根本?”
    徐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一千二百七十三户士绅,”
    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
    “霸占田產三百七十万亩。
    浙东七成的良田,都在他们手里。
    百姓呢?百姓只有三成薄田,却要承担十成的赋税。”
    “他们强占民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他们垄断粮价,一石米卖到十两银子。
    他们私设刑堂,活活打死告状的百姓。
    他们勾结鲁王,出钱出粮,让江南烽火连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文官:
    “这样的『国之根本』,留著何用?”
    “纳粮纳税?他们纳过一粒粮吗?交过一文税吗?
    朝廷的赋税,全摊在百姓头上!
    教化乡里?他们教百姓什么?教百姓怎么当顺民?怎么被他们吸血?”
    “朝中大臣有旧?”
    朱慈烺冷笑一声,
    “那就一起查。
    谁为他们求情,谁就是同党。
    谁跟他们勾结,谁就是逆臣。”
    他“啪”地合上册子,声音陡然提高:
    “朕今天,就是要告诉天下人——”
    “在大明,百姓,才是根本!”
    “谁敢欺压百姓,朕就杀谁!”
    “谁敢阻碍新政,朕就剷平谁!”
    声音在殿內迴荡,震得樑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文官们面如土色,以头触地,不敢再言。
    武將们热血沸腾,握紧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朱慈烺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
    他负手而立,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开口,声音如铁:
    “传朕旨意。”
    “浙东三十七县,所有在册附逆士绅,一律抄家。”
    “首恶者,灭三族。胁从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所抄田產,全部分给无地百姓。
    所抄钱粮,三成充作军餉,七成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十日內,朕要看到浙东百姓,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內每一个人:
    “此事,由李守鑅总领,甲一、甲二协办。
    锦衣卫全程监督,敢有徇私舞弊、中饱私囊者——”
    “斩立决,诛三族。”
    “臣等——”
    殿內文武,齐齐跪倒,声音震天,
    “遵旨!”
    朱慈烺不再看他们,大步走出殿外。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灭他胸中那团火。
    他望向东南,望向那片被士绅欺压了两百年的大地。
    烽火还在燃烧,一道接一道,在群山中蜿蜒,如同一条甦醒的火龙,要焚尽这世间一切不公。
    “陛下。”
    甲一跟出来,低声问:“那些求情的文官……”
    “记下来。”
    朱慈烺没有回头,
    “等浙东事了,一个个查。
    查他们跟这些士绅,有没有勾结,有没有收钱,有没有枉法。”
    “查清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朕的朝堂,不要蛀虫。”
    甲一浑身一凛:“是!”
    朱慈烺抬起头,望向星空。
    今夜无月,星汉灿烂。
    东南方向的烽火,在夜空下格外醒目,一道接一道,向著更远的州县蔓延。
    寧波、台州、温州、金华、衢州、处州……
    三十七个县,一千二百七十三户。
    延续了两百年的江南士绅统治,將在这一夜,迎来它最后的黄昏。
    而黎明,属於百姓。
    “去吧。”朱慈烺挥挥手,“按名册,抓人。”
    “一个,都不许漏。”
    甲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铁甲鏗鏘。
    朱慈烺独自站在殿外廊下,夜风吹动他的袍角。
    他想起北京城外,那些饿死的流民。
    想起南京城中,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
    想起这一路南下,看到的荒芜田地,看到的空荡村落,看到的,那一张张麻木而绝望的脸。
    “士绅……”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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