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绍兴城南门洞开的巨响,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这座千年古城。
三千重甲铁骑踏碎青石板街面。
铁蹄声闷如滚雷,在街巷间迴荡不息。
每一记马蹄,都像是踏在绍兴百姓的心上。
他们紧闭门窗,从窗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浑身发抖。
上上一次大军入城,是左良玉的溃兵,烧杀抢掠了三天三夜。
上一次,是鲁王的“义军”,强征钱粮,抓丁拉夫。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百姓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分兵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
甲一勒马立於城中十字街口,长刀一挥,声音冷硬如铁:
“重甲步兵逐街逐巷清剿,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传陛下旨意: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敢擅取百姓一针一线者,斩!
敢惊扰百姓一户一人者,斩!
敢奸淫掳掠者,凌迟!”
军令如寒风,扫过全城。
十万明军瞬间铺开。
四门轰然关闭,铁索横栏。
守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映著秋日残阳,闪著刺骨的寒光。
城墙上旌旗猎猎,弓弩手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城外旷野。
城內,三百队重甲步兵开始逐街清剿。
每一队五十人,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
陌刀斜指,脚步整齐划一。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咔”的闷响,如同死神的钟摆,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每条街巷的十字路口都设了关卡。
过往行人被拦下盘问,稍有可疑便被当场拿下。
搜捕的名单早已下发——那是锦衣卫潜伏数月摸清的附逆士绅名录,一个都跑不了。
起初,百姓们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东街卖豆腐的王老汉,哆哆嗦嗦从门缝里偷看。
只见一队重甲兵路过他家门口时,有个士兵弯下腰,捡起了被逃兵撞倒的柴火,重新码好,还顺手扶正了门前的石臼。
西巷的李寡妇,抱著三岁的孩子缩在灶台后。
一队明军搜索到她家,只是简单查看了柴房,对灶台上的半袋米、墙角的醃菜缸看都没看,临走时还帮她关好了被踹坏的院门。
南市的刘铁匠,握紧打铁的锤子躲在铺子后。
两个明军士兵来问路,说话客气,问完还扔下五个铜板,说是“惊扰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他们看见,那些铁塔般的士兵,真的不抢东西。
有人渴了,在井边打水喝,喝完还往井里扔了三个铜板。
有人饿了,买了街边卖炊饼老翁的饼,给的是足额的银子。
有人伤了,军医就在街口搭了棚子,不光给伤兵治,也给百姓看。
“这……这还是兵吗?”王老汉喃喃自语。
他想起以前,左良玉的兵衝进他家的豆腐坊,抢光了黄豆,砸烂了石磨,还当著他的面强姦了他儿媳。
儿媳当夜就投了井。
他想起半个月前,鲁王的兵来征“义粮”,把他儿子抓去当壮丁。
儿子在钱塘江对岸被重甲兵一刀劈成了两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而现在,这些杀了自己儿子的兵,就在街上巡逻,秋毫无犯。
王老汉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张乡绅的宅子,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
张乡绅是鲁王的粮官,绍兴城一半的“义粮”都是他经手。
他儿子被拉去当壮丁,就是张乡绅亲自带人来抓的。
“爹,我想吃豆腐……”三岁的小孙子扯著他的衣角。
王老汉看著孙子蜡黄的小脸,想起地窖里最后半袋发霉的豆子,想起儿子被拉走时回头喊的那声“爹,照顾好我娃”。
一股血气,猛地衝上头顶。
他颤巍巍地推开门。
在街坊邻居惊恐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那队重甲兵面前。
带队的什长停下脚步,陌刀斜指地面:“老丈,有何事?”
王老汉指著张乡绅的宅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將军!那里是张有財的家!他是鲁王的粮官,家里地窖藏著五万两银子!后院枯井里,还埋著三箱金条!”
死寂。
整条街都安静了。
所有百姓都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被张乡绅欺负了三十年都不敢吭声的王老汉。
什长盯著他看了三息,突然抱拳:“多谢老丈!”
他一挥手:“一队!围了张宅!搜!”
三十名重甲兵轰然应诺,冲向张府大门。
“轰——”
包铁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尖叫声、哭喊声、翻箱倒柜声,从张府里传出来。
王老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激动。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是西巷的李寡妇,抱著孩子衝出来,指著另一座宅院哭喊:
“將军!那是李举人家!他强占了我家的三亩水田,还把我男人活活打死了!”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百姓们涌上街头,围住明军,爭先恐后地指认:
“將军!赵员外家的地窖在西厢房!里面藏著三百石粮食!都是他强征的『义粮』!”
“王秀才昨天晚上还在酒楼上骂陛下,说要跟著鲁王反攻南京!”
“刘老爷躲在城东的別院里!我带你们去!”
整座绍兴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