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硕在柏林做著冲奖前的预热,京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尽,但冷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人。
胡同口的积雪化了一半,冻成了黑亮亮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中央戏剧学院的校园里,已经陆陆续续迎来了返校的学生。
九六级表演班的女生宿舍里,暖气烧得挺旺,烘得玻璃窗上全是白茫茫的水汽。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子天南海北混杂的特產味儿。
几个穿著厚实毛衣、青春无敌的姑娘正挤在一张下铺上。
中间摊开一张旧报纸,上面堆满了瓜子和几块从家里带来的腊肉乾。
“哎,你们听说了吗?”
“子宜那事儿,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秦海路盘著腿,一边熟练地磕著瓜子,一边压低了声音,那双极具辨识度的单眼皮眼睛里透著毫不掩饰的羡慕:
“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
“女一號!”
“听说过完年就要去坝上体验生活了,连大棉袄都发下来了。”
其实这时候章子宜只是通过了一面,也不知道咋就传成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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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对面的袁荃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暖手,闻言轻轻嘆了口气,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能不定下来吗,人家过年前就去面试了。”
“听说那天试戏,张导让演一个在山樑上等人的村姑。”
“子宜二话没说,穿著件大红袄子就在雪地里狂奔,摔得满身是泥都没喊停。”
“就这,咱们班谁比得上?”
“不仅是狠,人家也是真好命啊。”
另一个女生撇了撇嘴,语气里多少带点酸味儿:
“大一、大二不许接戏,说好的规矩。”
“常莉老师平时管咱们多严啊?”
“可到了人家章子宜这,两次了吧,不都放行了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
秦海路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
“我可是听人说了,子宜能攀上张艺谋这条线,背后是有高人指路的。”
“人家能去香港,和刘德樺搭戏,哪怕就几个镜头,凭的是啥?”
“嗯?!”
“星海?”
袁荃愣了一下:
“就是拍《归来》和《疯狂的石头》的那个星海製片,咱们班的刘叶好像就签了那公司吧?”
“对啊!听说星海拿他们自己的一部大製作电视剧的投资份额,跟张艺谋背后的新画面公司做了资源置换,硬生生把子宜给捧上去了!”
秦海路嘖嘖称奇:
“你说这章子宜是什么运气?”
“有星海这么一个不差钱、又有办法的公司在背后使劲儿,她想不红都难!”
宿舍里顿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帮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满怀著对艺术的憧憬考入这座顶级学府,本以为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可谁能想到,才大二的下半学期,阶层的差距就已经如此赤裸裸地撕裂开来。
章子宜一跃成为了张艺谋的女主角,前途无量。
而她们,还在为了期末匯报演出的小品角色爭得面红耳赤。
“唉,同人不同命啊。”
一个女生哀嘆了一声。
......
二月十日,欧洲的寒流將这座城市冻得如同一个灰色的铁盒。
距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正式开幕还有几天,但此时的柏林,早已成为了全球电影產业的角斗场。
巴比伦影院,这座建於上世纪二十年代、极具表现主义建筑风格的老影院,今天被佟硕豪掷重金,全天包场。
这是费比西国际影评人联盟的內部专场看片会。
能坐进这里的,不是法国《电影手册》的资深编辑,就是英国《视与听》的特约撰稿人。
要么就是像罗杰·伊伯特这种在全球影迷心中拥有生杀大权的顶级影评老饕。
下午两点,放映厅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意式浓缩咖啡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这帮欧洲影评人,骨子里带著一种近乎傲慢的挑剔。
在他们的刻板印象里,来自中国大陆的参赛影片,就应该是张艺谋早期那种大红灯笼高高掛的民俗奇观,或者是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难展览。
“又是一部中国电影。”
一个来自法国的影评人裹紧了羊绒围巾,跟旁边的德国同行低声嘟囔:
“我打赌,里面肯定有裹小脚的老太太,或者是在漫天风雪里哭喊的穷苦农民。”
“他们总是喜欢把落后和愚昧当成艺术卖给欧洲。”
“谁知道呢。”
“也许他会给我们展示一下中国式的功夫,像成龙那样?”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蔑。
坐在放映厅最后一排的佟硕,將前排这些老外的窃窃私语尽收眼底。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其得体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有系领带,透著一股子隨性的质感。
高圆圆坐在他身边,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这种国际级的电影盛会,周围那些说著鸟语、气场强大的老外,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別紧张。”
佟硕在黑暗中准確地握住了高圆圆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这个舞台是我们的,总有人会为我们喝彩”
下午两点半,放映厅的灯光骤然暗下。
大银幕上,没有出现冗长的片头,也没有激昂的交响乐。
第一个画面,直接就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主观镜头!
伴隨著嘈杂、真实到近乎刺耳的街道白噪音,镜头剧烈地晃动著。
那是斯坦尼康在极速奔跑下的第一视角。
画面里,刘叶饰演的男主角,正穿过一条狭窄、破旧、充满了中国北方九十年代初特有压抑感的筒子楼走廊,疯狂地砸著一扇铁皮防盗门。
没有红灯笼。
没有黄土地。
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墙,墙上贴著办证的小gg,以及男主角那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极度扭曲的脸庞的特写。
“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配合著森海塞尔指向性麦克风收录下的粗重喘息声,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现场每一个影评人的心臟上。
前排那个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喝咖啡的法国影评人,坐直了身子,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裤子上。
“手持摄影?这么凌厉的斯坦尼康跟拍?”
他惊愕地推了推眼镜,满是兴趣的盯住了大银幕。
这哪里是什么东方的田园牧歌,这分明是比好莱坞悬疑片还要紧凑、还要具有生理压迫感的现代视听语言!
隨著剧情的推进,这帮刻薄的影评人被电影的节奏给拖拽了进去。
佟硕在剪辑室里熬了十七个版本的“短镜头拼接”发挥了致命的威力。
在法庭对峙那场戏里,没有冗长无聊的全景固定镜头。
镜头在刘叶、周潯、黄博和顏妮的脸上疯狂切换。
1秒钟的怒视,1.5秒的法槌敲击,2秒钟周潯隱忍的眼泪……
每一次正反打的切换,每一次阿莱摄影机配合蔡司定焦镜头捕捉到的面部肌肉颤抖,都將阶层的撕裂、家庭<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的无解困境,赤裸裸、血淋淋地剖开在这些影评人和媒体面前。
这不仅仅是在讲一个家庭的悲剧,这是在探討全人类共通的道德死局!
当电影进行到最后,周潯饰演的妻子最终选择了妥协与离开,镜头並没有给出大团圆的结局,也没有给出谁对谁错的审判。
大银幕上,只留下了一个长达五秒的空镜头。
那是深秋的bj,一片枯黄的法桐树叶,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被风吹得漫无目的地打著旋儿,最终无力地落在了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没有背景音乐。
只有风声。
“the end。”
银幕暗下,放映厅的大灯“啪”地一声亮起。
然而,整个影院里,却陷入了一场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起身。
那些见惯了大风大浪、口味极其刁钻的国际影评人们,仿佛被抽乾了力气,在天鹅绒座椅上,或沉思、或闭目思考。
他们被震撼了。
被这种冷酷、锋利、完全剥离了东方猎奇色彩、却又深諳现代电影工业美学的现实主义,震碎了高高在上的骄傲。
不知道是谁,在第一排最右侧的角落里,缓缓举起了双手,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孤零零的掌声,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
下一秒。
“哗~”
可称炙热的掌声,在放映厅里轰然炸响!
影评人、买手、专栏作家,好多人起身。
他们有些微红著脸,毫不吝嗇地將掌声献给了这部教科书一样的电影。
那个之前还在嘲讽中国电影的德国记者,此刻正在本子上记录著,他的手都有点微微的抖。
“上帝啊……”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不仅仅是中国电影的突破,这是今年世界影坛最大的惊喜之一。”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才逐渐平息。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才逐渐平息。
放映厅前方的舞台上,灯光重新聚焦。
佟硕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他没有像国內很多老一辈导演那样,面对老外的掌声露出那种受宠若惊,也没有那种刻意端著架子的孤傲。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本该如此的自信。
他转身,向刘叶、周潯和顏妮招了招手。
三个国內演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才的掌声,差点把顏妮的眼泪都给震出来了。
刘叶的手心全是汗,周潯虽然表面上维持著清冷的姿態,但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內心的激动。
“走吧,该咱们上场答卷了。”
佟硕低声说了一句,带著三人走上了qa环节的舞台。
台下的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他们,闪光灯亮如白昼。
中影安排的翻译小姐姐赶紧小跑著跟上,准备履行职责。
然而,当第一个提问环节开始时,佟硕的应对,又一次出乎意料。
第一个抢到话筒的,是法国《世界报》的一位资深记者。
这老头一头银髮,眼神锐利,一张口就带著浓浓的傲慢和政治敏感:
“导演先生,首先恭喜您带来了一部令人震撼的作品。”
“但是,我们在影片中看到了中国普通工人的下岗困境,看到了司法调解中的某种......嗯,中国特色的人情社会。”
“请问,您是否在借这部影片,隱喻中国现行体制在面对现代化转型时的某种失败与压迫?”
“您是在向西方世界传递某种政治诉求吗?”
好像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与对话,中影王主任脸都成了猪肝,佟硕却只想笑。
这帮欧洲媒体,好像也就只能这样了吧,没有新意。
翻译小姐姐磕磕巴巴地刚准备把这句满是陷阱的话翻译给佟硕听,佟硕却直接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隨后,佟硕拿起了面前的麦克风。
“谢谢你的问题,先生,但我必须说,您可能想多了。”
一口极其流利、甚至带著地道纽约西海岸口音的纯正美式英语,从佟硕的口中倾吐而出!
哦,媒体们有点惊讶,有些发出了善意的笑容,有些用怀疑的目光盯著他。
会英语有时候也可以被解读,被隱喻。
文化人嘛,嘴皮子和笔桿子,你懂得。
佟硕没有理会眾人,他的目光直视著那个法国记者,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次別离》不是一篇政治檄文,它是一部纯粹的电影。”
“如果你们只看到了所谓的体制隱喻,那说明我作为导演的表达还不够成功。”
“因为我想探討的,是全人类共通的困境:道德困境。”
佟硕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態。
要想拿奖,他就不能在这討好媒体,因为评委们也不喜欢『软骨头』不是么。
“在这个故事里,想出国的妻子错了吗?”
“没有,她想给女儿更好的未来。”
“留下来照顾痴呆父亲的丈夫错了吗?”
“也没有,那是他无法割捨的<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亲情。”
“为了生计隱瞒怀孕去当保姆的下岗女工错了吗?”
“她只是想改变生活而已。”
“所有人都有自己合理的动机,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认为『对』的立场上。”
“但悲剧,依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这就是现实的残忍之处,没有绝对的反派,只有无解的困局。”
佟硕將目光扫过全场:
“我使用了大量的斯坦尼康手持跟拍,以及极具压迫感的短镜头拼接。”
“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观眾在生理上感受到这种困境带来的窒息感。”
“我剥夺了上帝视角,让你们只能跟著人物在迷宫里打转。”
“这是一场关於人性的探討,与政治无关。”
“如果您非要给它贴上一个政治標籤,那不仅是对这部电影的褻瀆,更是对电影艺术本身的不尊重。”
这番话一出,很有后世『政治正確』的高度。
於是不管真心地还是假意的,坐在前排的罗杰·伊伯特率先鼓起了掌。
“说得好!”
这位重量级影评人率先表达了自己的態度。
紧接著,更炽烈的掌声再次席捲了整个大厅。
这是一个表明电影人態度的时候,甚至比评价影片本身重要。
那些原本准备好各种刁钻问题、试图给中国电影挖坑的西方记者们,暂时哑火。
现在的议题调子拉的太高了。
他在面对外媒的政治诱导时没有闪烁其词或者刻意迎合。
他用最硬核的电影视听语言和普世的哲学內核,硬生生地把话题砸回了艺术的本源!
这显然比上一次更高明了。
王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每次这种场合,都像是在渡劫。
qa环节的气氛变得热烈而纯粹。
记者们开始大量地拋出关於镜头语言、剧本结构和演员表演的专业问题。
就在这时,《法兰克福匯报》的一位记者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镜,盯著台上的佟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用带著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喊道:
“oh my god,我认出你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他身上。
这名德国记者兴奋地翻开手里一本破旧的採访笔记,指著佟硕大声说道:
“1995年!第4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
“那部拿下了评审团特別大奖的中国电影《归来》!”
“你不是导演,你是那部电影的编剧!”
“当时在发布会上,我就坐在第三排,你当时驳斥了我关於『冷暖色调对比』的问题!”
“哦,老天,你现在是导演了?!”
“你带著你自己的作品,杀回柏林了?!”
“这可真是个好故事!”
此言一出,整个放映厅静了一下,片刻之后,大家又开始再一次的鼓掌,不过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23岁的金熊奖热门导演,竟然是上一届银熊奖电影的编剧?!”
记者们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好新闻,能卖脱稿的那种。
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这种“天才编剧蛰伏三年,携导演<i class=“icon icon-unie032“></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作重返荣耀之巔”的敘事,简直是老外最喜欢、最容易高潮的个人英雄主义传奇!
无数的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佟硕的身上,比掌声真诚多了,因为这张脸能换销量。
《一次別离》之所以完全没有传统中国参赛电影那种“迎合西方猎奇审美”的土味。
之所以能在视听语言上如此成熟且降维打击,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因为他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是带著欧洲三大奖项基因的、彻底进化后的顶级电影工匠!
“佟导!《视与听》想预约您的独家专访!”
“佟先生,《电影手册》希望能获得这篇剧本的法文出版权!”
佟硕知道,他要的赛前热度,不仅有了,还很超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