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2次列车晚点二十分钟。
佟硕站在月台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指夹著半截烟。
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裹著煤灰味儿,吹得他直眯眼。
身后那帮人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累的就差吐舌头。
周潯靠著柱子打盹,脸上的妆早花了。
竇蓬没陪她到最后,正月儿,bj夜场里才是他摇滚灵魂的归宿。
挨个影院窜来窜去,被媒体追著问各种问题的感觉,实在和他不太契合。
尤其镜头下的人不是他,是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的女友。
黄博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嘀咕啥。
郭小东和刘叶早就先回学校了,他们在广州只能是长长见识,帮不上什么忙。
顏妮靠著柱子翻杂誌,翻两页打个哈欠,杂誌差点掉地上。
赵茗茗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拎著两个大包。
她扫了一眼这帮人,嘆了口气,到底没张嘴喊。
检票口的铁柵栏一开,人群涌过来。
佟硕把烟掐了,回头说了句“走吧”,一群人拖著箱子跟著往里挪。
火车咣当咣当往北开。
窗外的天色渐暗,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个小孩从过道跑过去,被大人一把拽住骂了两句,哭了,又被哄好了。
第二天中午,车进bj站。
天灰濛濛的,风比广州硬的多,刮在脸上像刀子。
顾启新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蓝色棉大衣,脸冻得发红。
看到佟硕出来,迎上去:
“佟导,车在外面等著”
佟硕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帮人:
“都上车,先回公司”
两辆麵包车把人拉回良乡。
天工映画的大院里,红灯笼还掛著,褪了点色,在风里晃来晃去。
夜里要是出来如厕,保不准就要嚇一大跳。
门卫大爷蹲在门口抽菸,看到车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柳萍站在办公楼门口,穿著一件深色棉袄,手里拿著个本子。
她上下打量了佟硕一遍,有种心疼,也有种骄傲的情绪:
“瘦了”
“没瘦”
“犟嘴!”
柳萍瞪了他一眼,很有几分家长的风范,又说了一遍
“先吃饭”
天工映画新搭建的食堂里,大师傅燉了好大一锅排骨,酸菜粉条冒著热气,一大盆米饭搁在边上。
黄博第一个衝进去,端著饭盒排队,眼珠子盯著那锅排骨不动了。
周潯坐在角落里,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赵茗茗坐她对面,看了她一眼:
“多吃点,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gg,广州那家饮料厂,二十万,拍一条”
周潯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她低头把饭盒里的排骨夹起来吃了,没再说话。
有人花二十万,只为了请她拍个gg,在她看来,真踏马有够做梦的。
下午,会议室。
刘文娟先把票房数据过了一遍,佟硕听得都有点腻烦了,没吭声,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著。
刘文娟接著说第二件事:
“通县那边签了”
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三千平米,一百三十五万,装修队马上进场”
她拿出一张效果图铺在桌上,指著上面的標记:
“按你的要求,星海和星辰分开,编剧部单独一块,行政財务在这儿”
佟硕看了一遍,指著图纸一角:
“这边隔出来,做安保室”
“安保?”
“以后设备越来越多,不能隨便什么人都能进”
“还有周潯和黄博,艺人经纪这块安全是最重要的,得请几个司机兼著保鏢”
刘文娟点点头,在图纸上標记一下,又单独记在了隨身的本子上。
钟汉超一直没说话,等刘文娟说完才开口:
“林长名到了”
“什么时候?”
“昨天,我让他先休息,明天上班”
林长名就是黄宏显介绍的那个人。
从美国回来的,在好莱坞干过几年,技术比钟汉超还全面。
佟硕在广州见过他,只有一面。
但听黄宏显说这人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手上的活没得挑。
钟汉超又说:
“他提了一个条件,要一间独立办公室,配sgi工作站,最新的”
佟硕想了想,最新的图形工作室可不是他托关係搞得二手货,价格很高。
最终他决定把皮球踢给钟汉超,他不是个单纯的技术人员,他是个和刘文娟一样的掌大局的角色。
“人给你了,你决定”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今年的预算等《武林》或《画皮》回款后,给你额度”
钟汉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佟硕看了他一眼,心理不由得多想了一些,钟汉超这个人能力强,应该会很好用,但他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散会后,佟硕把赵茗茗留下。
“周潯的gg,你盯著点”
“给她配个助理,找个细心的,年纪大一点的”
赵茗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昆呢?好几个gg找来,十五万一条”
“让他先以学业为主,课余了再接活”
赵茗茗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飘了?”
“不是怕他飘,是担心好好的厂花让我给糟蹋了”
“啊?”
赵茗茗大脑短暂超载,耳朵里敏锐的捕捉到了糟蹋两个字,有些惊恐看了看佟硕。
...
高校早就开学了。
陈昆走在校园里,总有人看他。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粘过来。
有个女生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他低著头,快步走过去。
宿舍里,黄小明第一个衝上来:
“昆儿,你火了!”
“別瞎说”
陈昆虎著脸,很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跟中等生突然考了全班第一的感觉一样,很怕別人拿这个来说事儿。
“谁瞎说了?”
黄小明从床上翻出一本《大眾电影》,翻开一页,上面有陈昆的照片。
旁边写著:
“《画皮》男主陈昆,北电96级新星”
陈昆看了一眼,把杂誌合上,塞回黄小明手里。
郭小东从外面进来,手里拎著两瓶汽水,递给他一瓶: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就是不习惯”
郭小东没再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黄小明又凑过来:
“昆儿,你们公司还缺人不?”
“茗茗姐说,暂时不签人了,公司没那么多戏,人再多养不起”
...
中戏那边,刘叶虽然没演什么角色,但他和陈昆一个公司的事儿,本来也不是秘密,就有好多人找他打听。
毕竟陈昆和周潯的经歷早就被记者们上了报纸了。
草根出身而已,彼可取而代之!
“不招了,茗茗姐特意开会说过的”
“你再给问问唄,姐亏待不了你!”
章子宜一双大眼睛快把刘叶给电冒烟了。
还是秦海璐心肠好,把章子宜给拖走了,几个姑娘边走边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地回头看刘叶两眼。
家属院长大的孩子也给活生生逼的满脸通红。
晚上,佟硕在海淀的屋里看电视。
高圆圆坐在他旁边,手里织著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像一条生了病的蛇。
“你咋想起来学这个?”
佟硕一脸惊奇,像看什么见鬼了的事儿。
高女神哎,给他织围巾!
“二姨教的,她说你总在外面跑,冷”
咋说呢,这一刻,佟硕比睡了这姑娘都有成就感。
电视里在放《春天的故事》,董文华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亮。
高圆圆织了一会儿,把围巾拿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又拆了一小截,重新织。
窗外风大,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高圆圆忽然说:
“听说你们要搬通县去,那么远,咱俩见面都难了!”
“哎呀,房山也不近,没事,过两天再给你买辆车”
虽然那台夏利是她的名字,现在几乎是星海的公车。
佟硕这会儿心里正享受著呢,张嘴就又许出去一台。
高圆圆突然想起个事,伸著脑袋说道:
“咱这个院子,王主任说户主有点鬆口了,问你还要不要”
佟硕一下精神了:
“要,你直接回她,让那边开价就行,咱肯定要”
“到时候重新装,咱俩当婚房”
高美人脸蛋一下就红透了,坐在炕上的屁股好像过了电,扭来扭去的。
电视里换了歌,是《大中国》。
她跟著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都没发觉。
佟硕把她的围巾拿过来看了看:
“你织反了”
“哪儿?”
高美人倏然惊觉,赶紧翻来覆去的仔细瞧瞧:
“没反”
“反了”
“没反”
佟硕生气了,把围巾扔到一边去,把又长了几斤肉的高女神翻过来按在腿上,用力一拉,啪啪就是两巴掌。
高美人是真的乖,轻哼了两声,一扭头,一双桃花眼就水汪汪的了。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