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青海221厂的厂区在黎明前是最安静的。戈壁滩上的风还没有醒,天空是一种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很淡,像用手指抹上去的。
    言清渐回到罗布泊继续忙碌了大半多个月,协调永远忙不完。临时收到电报,乘坐专机飞青海。现在已到厂区门口,厂区的大门是铁柵栏的,刷著灰色的漆,漆面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左右两个岗哨台,各站著一名持枪的战士,他们都是认识言清渐的,其中一个应该是班长,对言清渐敬了一个標准军礼,例行公事的查验完言清渐介绍信。
    “言主任,朱副院长在总装车间等您。”
    言清渐回礼,步行走进厂区。总装车间的灯全亮著,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门前的空地照得明晃晃的。他推开门,一股混著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朱光亚站在装配台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检测报告,报告很长,从檯面上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言主任,核心部件全部检测完了。球度误差零点零八微米,表面粗糙度零点零零八微米,重量和设计值一模一样。所有数据都在设计范围內,合格。”朱光亚把报告递过来。
    言清渐接过去,仔细確认一遍,才还给他,发出命令。“装箱。”
    几个工人走过来,围在装配台旁边。他们穿著防静电工作服,戴著白手套,头上戴著安全帽。领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刘师傅,脸上的皱纹像戈壁滩上的沟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油污。他弯下腰,两只手托住核部件的底部,慢慢往上抬。另外两个工人托住两侧,三个人同时用力,核部件从装配台上缓缓升起,灰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著光。
    包装箱在装配台旁边的地上,木製的,內壁贴了一层防震材料,防震材料是白色的泡沫塑料,切割成核部件的形状,正好卡住。刘师傅蹲下来,把核部件对准泡沫塑料的凹槽,慢慢往下放。核部件落进凹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直起身,用手摸了摸核部件的顶部,確认位置正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盖在上面。
    “合盖。”
    两个工人抬起箱盖,对准箱体,慢慢放下去。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正好一指宽,刘师傅用手指塞进去,沿著缝隙摸了一圈,確认没有卡住。然后他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螺丝刀,开始拧螺丝。包装箱的四周有十几颗螺丝,每颗都要拧紧。他拧得很仔细,每拧一颗都要用扳手再紧一下,確认拧到位了。
    “装车。”
    工人们把包装箱抬上手推车,推到车间门口。门外停著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车斗上罩著帆布篷,帆布篷的四个角用绳子绑在车帮上,绑得很紧。车厢里舖了一层防震垫,防震垫是橡胶的,黑色的,有弹性。工人们把手推车推到卡车后面,把包装箱从手推车上抬起来,抬进车厢,放在防震垫上。刘师傅蹲下来,用四根绳索把包装箱固定在车厢的掛鉤上,每根绳索都拉得很紧,包装箱纹丝不动。
    言清渐走到卡车旁边,用手摸了摸帆布篷。帆布篷是新的,厚实,不透光。他又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厢里面,確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朱副院长,专列几点发车?”
    朱光亚看了一眼手錶。“六点三十分。从厂区到西寧火车站,需要四十分钟。六点十分之前要到。专列不等人。”
    “出发。”
    卡车启动,车灯亮了,两道白光切开黎明前的黑暗。言清渐上了吉普车,冯瑶踩下油门,跟在卡车后面。车队驶出厂区的大门,拐上公路,朝西寧的方向开去。公路是砂石路,路面坑坑洼洼的,卡车开得不快,但很稳。言清渐坐在吉普车里,看著前面的卡车,车厢上的帆布篷在风里微微晃动,但绑得很紧,不会松。
    西寧火车站的站台上,一列草绿色的军用专列已经掛好了车头。车头是蒸汽机车,锅炉里的火已经烧旺了,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晨光里飘散。专列一共五节车厢,最前面是一节棚车,中间是两节平板,后面是两节客车。棚车的门敞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地板擦得很乾净,在灯光下反著光。
    卡车停在站台上,工人们打开车厢后门,解开绳索,把包装箱从车厢里抬出来,抬上站台,抬进棚车。刘师傅蹲在棚车里,用手摸了摸地板,確认没有沙尘,才让工人们把包装箱放下来。包装箱放在棚车的中央,四周用木楔子固定,木楔子钉在地板上,钉得很牢。
    “言主任,装箱完毕。”刘师傅从棚车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言清渐走进棚车,蹲下来,检查木楔子。每个木楔子都钉得很深,用手摇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满意走出棚车,看向朱光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朱副院长,专列上的押运人员,你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了。四个人,两个技术人员,两个警卫,还有一队隱藏便衣。技术人员在棚车里盯著包装箱,警卫在棚车门口站岗。专列运行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棚车。到了马兰之后,基地的人来接车,交接手续要清,货要对得上才能签字。”
    “沿途的警戒可做备案?”
    “七个军分区,每个军分区派一个营的兵力,在专列经过时沿线巡逻。专列不停车,不编组,不检修。全程专线运行,所有其他列车给它让路。”
    言清渐看向车头的方向。蒸汽机车锅炉里的火映红了司机室,司机探出头来,朝这边方向望了几眼,又缩回去了。
    “何时发车?”
    “六点三十分。还有十五分钟。”
    言清渐走到站台边缘,望了望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铁轨在晨光里闪著光,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站了一会儿,没啥发现,又走回到朱光亚面前。
    “朱副院长,专列发车之后,你跟我走。我们坐飞机去马兰,在专列到达之前到场区。”
    朱光亚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份检测报告折好,塞进公文包里。
    六点三十分,专列准时发车。车头的汽笛拉响了,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一头巨兽在吼叫。车轮开始转动,铁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棚车从言清渐面前驶过,他看见刘师傅坐在棚车的门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车厢里的包装箱。帆布篷在风里微微晃动,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专列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线,消失在地平线上。言清渐站了很久,直到铁轨上的震动完全消失,依然没有异常,才转过身。
    “去机场。”
    机场的运-五已经发动了,螺旋桨在阳光下闪著光。言清渐上了飞机,朱光亚跟在后面,冯瑶最后一个上,关上了舱门。飞机滑出停机坪,在跑道上加速,然后猛地一抬机头,离开了地面。西寧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灰黄色的模糊。
    马兰机场的跑道还是那条跑道,还是那么短,还是那么顛。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身猛地一震,窗外扬起漫天沙尘。言清渐走下舷梯,张蕴鈺站在停机坪上等著,手里拿著一份电报。
    “言主任,专列明天下午到。马兰到场区的公路已经清过了,沿线的桥樑、涵洞、急弯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运输连的车也准备好了,三辆,一辆运核部件,一辆开道,一辆备用。”
    “运输连的司机是谁?”
    “赵铁柱。他跑过这条路十几趟了,路况熟,车技好。核部件交给他,你放心。”
    “明天下午专列到,核部件卸车之后,直接装上运输连的车。不要进仓库,不要中转,不要停留。卸了直接装车,装了立刻就走。天黑之前必须到达场区。”
    张蕴鈺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天黑之前,一定到场区。”
    隔天下午,专列准时到了马兰。刘师傅从棚车里跳下来,站在站台上,看著工人们把包装箱从棚车里抬出来,抬上运输连的卡车。他蹲在卡车旁边,看著工人们用绳索固定包装箱,每根绳索都要拉紧,每个结都要打牢。固定完之后,他用手摇了摇包装箱,確认不会晃动,才站起来。
    “赵连长,路上开慢点。不要急,不要顛,不要急剎车。”
    赵铁柱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脚踩离合,掛上档。“刘师傅,你放心。核部件在车上,我比你还紧张。”
    卡车驶出火车站,上了公路。开道车在前面两百米处,尾灯一闪一闪的。备用车在后面三百米处,大灯开著。三辆车在戈壁滩上慢慢移动,车速不快,但很稳。不放心跟来的言清渐坐在吉普车里,跟在备用车的后面,冯瑶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的车。
    公路上的碎石被车轮碾过,飞溅起来,打在底盘上,噼噼啪啪的。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卡车上的帆布篷哗哗响,但帆布篷绑得很紧,不会松。言清渐看著前面的卡车,车厢上的帆布篷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巨大的肺在呼吸。
    开道车在一座桥前面停下来。赵铁柱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桥头,蹲下来看桥墩。桥墩是水泥的,表面有裂纹,但裂纹不深,不影响承重。他又看了看桥面,桥面上铺著碎石,碎石被车轮压出了两道沟,沟不深,用旁边备用沙石填,卡车就能平稳过。他取出工兵铲,花了几分钟就填好,重新回到驾驶室。
    “桥没问题了。跟著过。”
    开道车先过,卡车跟著过,备用车最后过。三辆车过了桥,继续往前开。言清渐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太阳。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戈壁滩上,像一个个黑色的巨人。
    “冯瑶,按这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场区吗?”
    “距离场区还有八十公里,以四十公里每小时算,还有两个小时。天黑之前,一定能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