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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暴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徵兆。戈壁滩上的天本来是灰蓝色的,几朵云掛在天边,像被人撕碎的棉絮。言清渐在指挥部里看数据报表,冯瑶在电台车里给四九城发报。刘西尧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著一份气象通报。
    “言主任,气象站紧急报告。东北方向有一股强沙暴,移动速度很快,预计半小时后到达场区。风速每秒二十五米,能见度可能降到十米以下。所有野外作业单位已经通知撤离了。梁芸带著两个士兵去调试一台新架设的核辐射监测仪。半小时前通讯断了,联繫不上。”
    “断联?强沙暴。”言清渐急步走到地图前。“梁芸在哪个位置?”
    “光学站东边三十五公里,一个临时观测点。”
    “那两个士兵呢?”
    “也联繫不上。可能是沙暴影响了电台信號。”
    言清渐看了一眼窗外。东北方向的天已经黑了,像一堵墙从地平线上推过来。他抓起桌上的风镜,转身往外走。
    “言主任,沙暴马上就要到了,您现在出去——”刘西尧跟上来。
    “梁芸还在外面。”言清渐没有回头。
    电台车里,冯瑶正在发报,手指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的声音急促而规律。言清渐拉开车门,冯瑶抬起头。
    “清渐,沙暴——”
    “你继续发报。我出去一趟。”
    冯瑶站起来,手按在电键上停住了。“我跟你去。”
    “你留在车里。发完报之后,在指挥部等我。哪都不许去,服从命令。”
    言清渐关上车门,走进吉普车。发动机启动了,车灯亮起,两道白光切开越来越浓的灰黄色尘雾。沙暴的边缘已经抵达场区,风开始撕扯车身,沙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沙子砸窗户。
    他掛上档,踩下油门。吉普车衝出停车场,拐上通往东边的砂石路。沙暴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几百米降到几十米,又从几十米降到十几米。车灯的光被沙尘反射回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车窗,探出头去看路。路边的里程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上面的数字模糊不清。
    方向盘在手里打滑,他握紧,稳住。风从侧面推过来,吉普车像一片树叶在风里飘。他减速,掛上四驱,车轮在沙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脑海中,一个念头轻轻拨动。万千虫侦查母体——那个在1951年签到得到的微型纳米装置,平时静默在空间,此刻应念而醒。无形的指令从意识深处发出,以他为中心,一圈微观侦测单元无声地扩散开去。肉眼看不见,触觉摸不著,但感知的边界在意识中清晰起来:一公里半径內,每一粒沙、每一块石头、每一处起伏的地形,都在反馈回来的信息流中浮现。如同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点亮了一盏灯,虽然看不见光,但一切都显形了。
    他闭上眼睛一瞬,再睁开时,脑海中的“地图”已经铺开。东北方向,大约八百米处,有一处低洼的地形——像是以前施工留下的一个半地下工事,废弃的,没有標记。那里有两个微弱的、属於人体的热源信號。
    他猛打方向盘,吉普车离开砂石路,衝进戈壁滩。沙暴已经达到最大强度,能见度几乎为零。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沙,雨刮器刮不动,他乾脆不用看了。脑海中的地图就是他的眼睛。前方三百米有一块大石头,绕过去。二百米处有一道乾沟,减速,慢过。一百米处地面鬆软,换低档,稳住油门。
    吉普车在沙暴中跌跌撞撞地前行了很久很久。风把车身吹得倾斜,他侧过身体,用肩膀顶住车门,对抗风力。沙粒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著眼睛,嘴唇抿紧,终於发现疑似目標,脑海里只有那个低洼地形的位置。
    一公里,平时两三分钟的事,现在花了十几分钟。终於到了。
    吉普车停在一堆乱石旁边。言清渐推开车门,风猛地灌进来,差点把门掀飞。他用手臂夹住门框,弯著腰,顶著风朝那个方向走去。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抬起一只胳膊挡在眼前,只留一条缝看路。
    脑海中的地图显示,低洼地形的入口在前面二十米处。他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要先站稳了再迈腿。风从侧面吹过来,他侧身,用肩膀迎风,减小阻力。沙粒钻进领口,贴在皮肤上,磨得生疼。
    入口找到了。是一个半塌的地窝子,门是铁皮的,被风吹得哐哐响。他拉开门,弯著腰钻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他摘下风镜,眨了眨眼睛,等瞳孔適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梁芸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怀里死死搂著一个帆布包。她的脸上全是沙,头髮从帽檐下面散出来,乱成一团。眼睛闭著,睫毛上沾著沙粒,嘴唇乾裂,有几道血口子。军装被风吹得皱巴巴的,领口敞开著,露出一截锁骨。
    “梁芸同志。”
    梁芸的身体抖了一下,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看到言清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是我。言清渐。我来接你回去。”
    梁芸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在沙尘覆盖的脸上衝出两道浅浅的沟。她鬆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帆布包,递给他。
    “记录本……在里面。数据……全了。”
    言清渐接过帆布包,放在地上。他蹲下来,摘下自己的风镜,轻轻戴在她头上。风镜的带子有些长,他绕到后面收紧,把镜片转到前面,遮住她的眼睛。
    “戴上。外面风沙大,眼睛睁不开。”
    梁芸没有动。她的身体还在抖,嘴唇发紫,手指冰凉。言清渐把她的军装领口扣好,把散出来的头髮塞回帽檐下面。他的手碰到她的脸,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一块石头。
    “冷吗?”
    梁芸点了点头。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言清渐坐下来,靠在墙上,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梁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靠在他肩膀上,蜷缩成一团。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没事了。车在外面,我带你回去。”
    梁芸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著他的军装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言清渐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后怕的抖。沙暴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间废弃的工事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她。
    他搂紧了一些。手从她的后背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臂,上下摩挲著,想让她暖和起来。她的手臂很细,隔著军装能摸到骨头。戈壁滩上的风吹了几个月,她瘦了,脸上的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
    “跟著你的两个兵呢?”他脑海里只显示梁芸和他这两个热源。
    “他们……去修电台了。沙暴来的时候……走散了。我让他们……別管我……先找地方躲。”梁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著牙齿磕碰的声音。
    “他们会没事的。沙暴过去之后,他们会回去。”
    梁芸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著他的下巴,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像冯瑶那天早上用头髮挠他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冯瑶是故意的,带著调皮和挑衅。梁芸不是。她是害怕,是冷,是需要一个可以靠著的东西。她把他当成那根可以靠的柱子了。
    言清渐的手停在她的背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著军装、隔著皮肤、隔著肋骨,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他自己的心跳也很稳,不快不慢。在这种时候,他不能乱。她已经在乱了,他再乱,就真的乱了。
    过了很久,梁芸的身体不抖了。她抬起头,看著他。风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但已经不流了。
    “言主任,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的数据重要。记录本不能丟。还有咱们是朋友,我不可能看到遇到危险,而无动於衷吧。”
    梁芸脸红了,想一辈子投入科学的心,有点甜是怎么回事?她掩饰的低著头,鬆开攥著他衣襟的手,把那个帆布包重新抱在怀里。
    “走吧。”
    言清渐把她拉起来。梁芸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鬆手。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副备用风镜戴上,——他自己的那副,刚才给梁芸戴了。
    “跟在我后面,拉著我。不要鬆手,不要抬头,注意保护自己。”
    梁芸接过风镜戴上,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言清渐推开铁皮门,风猛地灌进来,沙粒打在脸上,噼噼啪啪的。他侧过身,遮挡在梁芸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吉普车就在十米外,但十米在沙暴里像十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步都要先站稳了再迈腿。
    走到吉普车旁边,迎风艰难拉开车门,扶著梁芸上了副驾驶座,帮她系好安全带,贴得很近,显得有些曖昧。然后大力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关上门。车门关上的瞬间,风声小了,沙粒打在铁皮上的声音还在,但沉闷了许多。
    梁芸蜷缩在座椅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低著头,不说话。看来这次足够危险,让这个年轻的科学家还没恢復过来。言清渐发动车子,掛上档,踩下油门。吉普车在沙暴中调头,朝指挥部的方向开去。
    他用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住梁芸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没有用力,只是握著,掌心贴著掌心,像握著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梁芸没有抽回去。她也没有握紧,只是让他握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发动机嘶吼著,车轮在沙地上刨出一道又一道车辙。挡风玻璃上的沙被雨刮器刮出一道弧线,弧线外面是灰黄色的混沌,什么都看不见。但言清渐脑海中的地图还在,一公里內的地形清清楚楚。他不需要眼睛,只需要跟著地图走。
    吉普车在沙暴中慢慢移动。梁芸的手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了,手指不再冰凉,掌心里有了温度。她没有看他,低著头,看著自己怀里那个帆布包。记录本在里面,数据全了。沙暴来了,她没有跑,蹲下来,把记录本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抱在怀里。风要把她吹走,她蹲下来,缩成一团。沙子要把她埋了,她把帆布包护在胸口,用身体挡住。
    言清渐握著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確认。他没有鬆手,一直握著。吉普车在沙暴里开了很久,久到梁芸靠著座椅睡著了,头歪在一边,风镜歪了,帽檐歪了,脸上全是沙。他伸手把她的风镜扶正,把帽檐理好。她的睫毛在镜片后面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沙暴在傍晚时分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照在戈壁滩上,把沙丘染成金黄色的。言清渐关掉脑海中的地图,打开车灯。路能看见了,虽然模糊,但能看见。他鬆开梁芸的手,掛上高速档,踩下油门。吉普车在砂石路上跑起来,扬起一道长长的黄尘。
    梁芸醒了。她坐直身体,把风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皮肤上的沙尘照得发亮。她转过头看著言清渐,没有说话。
    言清渐专心看著前方的路,双手握著方向盘,军装的袖口上全是沙,指甲缝里嵌著灰白色的尘。戈壁滩上的风越刮越大,但现在在车里,吹在脸上不疼了,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吹气。
    梁芸看著自己怀里的帆布包。包上全是沙,拉链的缝隙里也嵌著沙。她用手指把沙抠出来,一粒一粒的,抠得很仔细。
    “言主任。你来找我的时候,沙暴那么大,根本看不到三米的物体,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工事的?”
    言清渐被干沉默了,怎么办,只能扯憋。“指南针和驾驶感觉。”
    梁芸一知半解,指南针给方向不会出错,驾驶感觉是什么鬼?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余光放在言清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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