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出来了吗?”张爱萍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从观测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张副总长,所有数据都在合理范围內。衝击波压力、光辐射强度、核辐射剂量,全部达到设计指標。模擬装置不带核燃料,但爆炸的力学过程和真的一样。这次成功,说明原子弹本身的技术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张爱萍点了点头,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参谋。“给首都发报。告诉他们,模擬装置试验成功。原子弹的技术问题,解决了。”
言清渐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张爱萍这句话意味著什么。技术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工程问题。核装置的装配、发电机的供电、测试设备的调试、气象窗口的选择,每一件都是工程问题。工程问题不难,但烦。烦在千头万绪,烦在环环相扣,烦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紕漏,前面所有的成功都要打折扣。
“清渐同志。”张爱萍转过身看著他。“核装置的装配,你盯著。221厂的技术人员这两天就到,你负责协调装配车间的保障。恆温、恆湿、供电、洁净度,一样都不能差。装配过程中,任何问题你都要在现场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找我。”
“明白。”
言清渐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冯瑶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著一份电报。“清渐,221厂的技术人员明天到。一共十二个人,带队的是总工程师沈维钧。”
“沈维钧。”言清渐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从五○四厂调来的那个沈维钧?”
“对。就是他。去年贺沐阳要批斗他,您把他保下来的。”
言清渐把电报还给冯瑶,走进帐篷。“时间紧迫,明天他们到了之后,直接送装配车间。不住招待所,不休息,不进食堂。到了就干活。干完活再吃饭,干完活再睡觉。”
“明白。”
装配车间在总装工房的隔壁,地下的,钢筋混凝土浇铸的墙壁,顶上覆盖著厚厚的沙土。警戒森严,言清渐凭通行证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拾乾净了。地面刷了环氧漆,墙上贴了白色的塑料板,灯是日光灯,一排一排的,把整个车间照得明晃晃的。孙德明站在装配台旁边,手里拿著一块无尘布,正在擦拭台面的防静电垫。
“孙师傅,装配车间的温湿度调试好了没有?”
“调试好了。温度二十度正负一度,湿度百分之四十正负三。恆温恆湿机开了三天,记录仪画了三天曲线,没有波动。”
“供电呢?”
“供电双路。一路主用,一路备用。主用断了,备用自动切入。蓄电池组也接上了,断电的时候蓄电池先顶上,一秒都不停。”
“洁净度呢?”
“用尘埃粒子计数器测了。每立方英尺大於零点五微米的尘埃粒子,八百个。设计要求是两千个以下,八百个比设计要求还低。”
言清渐走到装配台旁边,用手摸了摸台面。檯面上的防静电垫是新的,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不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毛巾,在檯面上擦了一下,毛巾上没有灰,没有油,没有任何污渍。
“孙师傅,做得不错,装配台交给你了。沈维钧他们到了之后,你配合他们干活。他们要什么,你给什么。他们缺什么,你找我。”
孙德明把无尘布叠好,放在檯面上。“明白。”
沈维钧第二天下午到了。十二个人,穿著一色的蓝色工作服,每人拎著一个帆布工具箱。他们的脸上都带著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精神很足。言清渐站在装配车间门口,看著他们走过来。
“沈总工,辛苦了。”
沈维钧急步上前握住言清渐的手,握得很紧。“言主任,不辛苦。去年要不是您,我今天就来不了了。贺沐阳的批斗大会都准备好了,就差我这个人。您把我保下来,我就欠您一条命。”
“別乱说,不是欠我的命。是欠国家的命。您把核装置装配好了,原子弹响了,就算还了国家恩情了。”
沈维钧懂了,恩情放在心底,有些事不能在明面上说。赶紧鬆开手,招呼后面的人。“把工具箱放在架子上,换工作服,洗手。半小时后开工。”
十二个人动作很快,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工具箱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工作服换好了,手洗了三遍,在装配台前排成一排。沈维钧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份图纸,摊在檯面上。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台面,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公差、材料和工艺要求。
“第一道工序,开箱检查。核部件的包装箱从青海运来,箱子是木製的,里面填充了防震材料。开箱的时候,动作要轻,不能震,不能碰,不能磕。两个人开箱,一个人扶,一个人撬。扶的人稳住箱子,撬的人用撬槓轻轻撬开木板。撬下来的木板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不能乱扔。”
两个工人走到包装箱旁边,一个蹲下来扶住箱子,一个拿起撬槓。撬槓的尖端插进木板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木板嘎吱一声鬆了。撬槓又插进下一道缝隙,再撬,木板又鬆了。十几块木板撬下来,包装箱的盖子打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防震材料。防震材料是泡沫塑料的,一块一块的,像切好的豆腐。
“第二道工序,取出核部件。两个人,一个人托底,一个人扶侧。托底的人用手托住核部件的底部,扶侧的人用手扶住核部件的侧面。两个人同时用力,慢慢往上提。提到防震材料上面之后,停一下,稳住,再慢慢往外移。移出来之后,放在装配台上。”
两个工人弯下腰,一个托底,一个扶侧,同时用力。核部件从包装箱里缓缓升起来,灰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著光。移到装配台上方之后,他们停了一下,稳住,然后慢慢往下放。核部件落在防静电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维钧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著核部件的表面,从这一头照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照回来。表面光滑,没有划痕,没有凹坑,没有锈斑。他直起身,在图纸上打了一个勾。
“第三道工序,检测尺寸。用千分尺测外径,用游標卡尺测长度,用高度尺测高度。每样测三次,取平均值。平均值在公差范围內,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
工人从工具箱里拿出千分尺,夹住核部件的外径,转动刻度盘,指针停在某一个位置。他看了一眼读数,记在本子上。又测了一次,记下来。再测了一次,记下来。三次读数一模一样,没有误差。
“外径合格。”工人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
另一个工人拿起游標卡尺,测长度。卡尺的钳口夹住核部件的两端,刻度盘上的指针停在设计值的位置。他测了三次,三次读数都一样,没有误差。
“长度合格。”
第三个工人拿起高度尺,测高度。高度尺的底座放在装配台上,探针接触到核部件的顶部,刻度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设计值的位置。三次测量,三次读数相同。
“高度合格。”
沈维钧在图纸上又打了三个勾,抬起头看著言清渐。“言主任,核部件开箱检查完毕。尺寸全部合格,表面状態良好。可以进入下一道工序。”
言清渐站在装配台旁边,看著那枚灰白色的核部件。“沈总工,下一道工序是什么?”
“装配引控系统。引控系统是核部件的『大脑』,它决定原子弹什么时候起爆、在什么高度起爆。引控系统的零件有上百个,每一个都要精確装配,每一个都要严格检测。装配过程中,车间的恆温恆湿不能断,供电不能断,洁净度不能降。”
“这些条件,我可以保证。”
沈维钧转过身,招呼工人。“引控系统的零件,从包装箱里取出来。按照编號排好,一號到一百三十六號,缺一不可。”
工人们走到另一只包装箱旁边,打开箱子,取出一个个小木盒。木盒上贴著编號,从一號到一百三十六號,整整齐齐。他们把木盒按编號排好,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零件。零件是银白色的,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方的,有的是长的,有的是短的。每一个零件都在灯光下闪著光,像一件件精致的首饰。
沈维钧从一號开始检查,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摸。看完一个,在图纸上打一个勾。看完第二个,再打一个勾。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一丝犹豫。看到第一百三十六號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个零件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这个零件,表面有一道划痕。”他把零件递给旁边的工人。“你用放大镜看一下,划痕有多深。”
工人拿起放大镜,对著灯光,仔细看那道划痕。“沈总工,划痕深度零点零一毫米。设计图纸上允许的表面划痕深度是零点零二毫米。零点零一在允许范围內,不影响使用。”
“不影响使用,但影响美观。原子弹不讲究美观,不影响使用就行。放回去。”
工人把零件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沈维钧在图纸上打了最后一个勾,直起身。
“言主任,核部件和引控系统都检查完了。明天开始装配。装配需要三天。三天之內,任何人不得进入车间。您也不行。装配完成之后,您再进来验收。”
“好。三天之后我来。”
言清渐走出装配车间,站在门口。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啪啪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发电站的方向走去。
发电站的柴油发电机在轰鸣。三台机器同时开著,大的那台给指挥部和铁塔供电,小的两台给食堂和医院供电。王德彪蹲在大发电机旁边,手里拿著一支温度计,正在测排气管的温度。温度计的液面停在三百三十度,比上个月高了十度。
“王站长,温度为什么高了?”
王德彪站起来,把温度计塞进口袋。“大发电机的活塞环磨损了,间隙大了,燃烧不完全,排气管温度就高了。温度高了不是问题,问题是功率下降了。大发电机的额定功率是一百二十千瓦,现在只能出一百千瓦。少了二十千瓦。铁塔和指挥部的总负荷是九十五千瓦,一百千瓦够用,但没余量了。万一负荷增加,发电机就带不动了。”
“活塞环磨损,换新的不行吗?”
“活塞环没有备件。这台发电机是苏联进口的,活塞环也要从苏联进口。苏联那边卡著不给,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月了。等不到,只能將就用。”
“將就用可不行。万一负荷增加了,发电机带不动,铁塔上的设备就没电了。设备没电,数据就没了,原子弹白炸。”言清渐蹲下来,看著发电机的铭牌。铭牌上写著型號、功率、出厂日期和產地。產地是苏联,列寧格勒。“这个型號的活塞环,国內有没有厂家能生產?”
“应该有。好像上海柴油机厂能生產。但他们没有图纸,没有样品,不知道尺寸和材料。”
言清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发电机的铭牌上颳了几下。铭牌上的字跡很清晰,型號和参数都看得清。“王站长,你把这台发电机的活塞环拆一个下来,量好尺寸,画好图纸,標好材料。画好之后,我让人送到上海柴油机厂。他们照著做,做十副。一副用,九副备用。”
“拆活塞环要停机。停机了,铁塔和指挥部就没电了。”
“半夜停。夜里铁塔上的设备不用电,指挥部的灯关了也不影响。半夜十二点停,拆活塞环,量尺寸,画图纸,天亮之前装回去。天亮之后恢復供电。”
王德彪飞快计算得失,最终点头。“行。今晚就干。”
半夜十二点,发电站的灯还亮著。王德彪带著两个工人,蹲在大发电机旁边,正在拆活塞环。发电机已经停了,铁塔上的灯灭了,指挥部的帐篷里漆黑一片。戈壁滩上的夜风很大,吹得发电站的帆布围墙哗哗响。言清渐站在旁边,手里举著一盏马灯,灯芯跳动著,光在风里晃来晃去。
王德彪把活塞环拆下来,用卡尺量了內径、外径和厚度,用千分尺量了宽度,把尺寸记在本子上。又用放大镜看了看材料的顏色和纹理,在图纸上標了材料牌號。
“言主任,尺寸和材料都標清楚了。上海柴油机厂照著做,能做出来。”
言清渐接过图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活塞环装回去,恢復供电。”
王德彪带著工人把活塞环装回去,拧紧螺丝,盖上盖板。大发电机重新启动,轰鸣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铁塔上的灯亮了,指挥部的帐篷里也亮起了光。言清渐站在发电站门口,看著铁塔顶上的那盏灯。灯在夜色里像一颗钉子,钉在天上,钉在地上,钉在所有人的心里。
三天后,沈维钧从装配车间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报告只有一页纸,上面写著核装置装配的全部过程和检测数据。他把报告递给言清渐。
“言主任,核装置装配完了。所有零件都装上了,所有检测都合格了。隨时可以上塔。”
言清渐接过报告,看了一遍,抬起头看著沈维钧。沈维钧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嘴角在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鬆了一口气。像跑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终点,停下来,喘一口气。
“沈总工,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