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的开头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关於罗布泊核试验基地驻军保障工作的阶段性报告”,写完之后觉得太囉嗦,划掉了。第二遍写了“驻军保障工作报告”,写完之后觉得太简略,又划掉了。第三遍写了“罗布泊驻军保障情况匯报”,后面加了一个括號,里面写著“阶段性”。这次没划掉,继续往下写。
“4月至5月,本人对马兰基地及核试验场区驻军进行了全面检验。涉及单位:警卫营、工兵团、通讯连、运输连、防化营、打猎队、医院、后勤处,共八个单位。检验內容:人员到位率、装备完好率、物资储备量、居住条件、医疗保障、通讯联络、外围警戒,共七项。”
他停下来,把钢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是蓝黑的,笔尖吸饱了墨,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饱满的线条。
“人员到位率,百分之百。警卫营三百二十人,工兵团一千二百人,通讯连八十人,运输连一百五十人,防化营一百二十人,打猎队十五人,医院六十人,后勤处四十人。全部在岗,无缺勤,无病號。”
写完这行字,他把钢笔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表格上列著各单位的人员数字。他对著表格核对了一遍,数字没错,继续写。
“装备完好率,工兵团推土机八台全部完好,空压机六台五台完好,风镐三十把二十八把完好,卡车十五辆十三辆完好。完好率百分之八十七。运输连卡车五十辆四十五辆完好,完好率百分之九十。通讯连电台二十四部全部完好,完好率百分之百。防化营防化服一百二十套八十八套完好,完好率百分之七十三。防化服密封条老化问题已解决,新防化服四十套已调拨到位,完好率恢復至百分之百。”
他翻过一页稿纸,继续写。
“物资储备,按急缓程度分为三类。一类急缺物资:子弹三万零五百发、轮胎十条、乾电池两千节、防化服四十套、翻毛皮鞋三十双。已协调兰州军区后勤部调拨,三天內全部到位。二类缺口物资:活塞环、缸垫、气门、油泵柱塞、喷油嘴等十五种汽车配件。已採取拆解报废车辆、挪用配件方式解决,五辆待修车辆中两辆已修復,三辆报废拆解,零部件入库备用。三类改善物资:副食品、淡水、防暑降温用品、防寒用品。已协调新疆自治区物资局调拨羊肉五吨、麵粉十吨、乾果两吨。淡水供应通过加装净水器、增设补水点、培训水质检测人员等措施,基本满足需求。防暑用品人丹一千包、十滴水五百瓶已发放到人。防寒用品棉衣、棉裤、棉帽、棉鞋、大衣已配齐。袷衣五千套已申请调拨,待批覆。”
冯瑶放下剪刀,把那块剪好的帆布叠起来,塞进帆布包里。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言清渐写的稿纸。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有的地方在行与行之间加了小字,挤得满满的。
“清渐,您写了多少字了?”
“一千多吧。还差一半。”
“要不要我去炊事班给您下碗面?”
“不用。写完再吃。”
冯瑶走回帐篷门口,坐下来,把那把剪刀拿起来,又放下了。
言清渐伸了伸懒腰,骨头髮出清脆的关节声音,晃了晃头继续写。
“居住条件,干打垒营房已完成加固改造。墙体加厚三十公分,外墙抹石灰砂浆,內墙抹草泥,屋顶铺设油毛毡並压覆碎石泥层。改造后,室內外温差缩小十五度,夜间室內温度从零下十度提升至零上五度。帐篷区採取双层帆布加芦苇席结构,四周用石块压边,防风沙能力显著提升。铁炉子一百个已调拨到位,每个营房一个,夜间供暖。”
他顿了顿,想起战士们坐在床铺上喝凉茶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他用笔尖把墨点描成了一个句號。
“医疗保障,针对戈壁滩常见病症,已补充药品。中暑类:人丹一千包、十滴水五百瓶。脱水类:口服补液盐一千包。呼吸道类:咳必清五百瓶、氨茶碱三百瓶、复方甘草片五百瓶。冻伤类:冻伤膏三百管。医疗器械:可携式心电图机一台已申请调拨。医疗点现有药品可满足两个月正常消耗,特殊药品可隨时从兰州军区总医院调拨。”
“外围警戒,打猎队已完成组建並投入巡逻。巡逻路线绕场区外围一圈,总长三百公里,每十天一个周期。每队五人,配衝锋鎗两支、步枪三支、电台一部、五天乾粮、三天饮水。补水点设水质检测箱,防化营派员定期检测。通讯保障,指挥部与各驻军单位之间实行有线无线双备份,线路中断时可在半小时內抢通。一级通讯优先权已下放,核试验通讯信號在全国所有线路上享有一级优先权。”
他写到“一级优先权”的时候,笔尖又顿了一下。这是周首长批的,聂总在会上定的。没有这个优先权,场区和北京之间的通讯还要等,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在窗口期里够风向转两个来回。
他翻到最后一页稿纸,开始写总结。
“综上所述,4月初至5月初,驻军保障工作已完成阶段性任务。人员、装备、物资、居住、医疗、警戒、通讯七个方面均已达到试验要求。打猎队已顺利出动,外围警戒无死角。物资需求优先级清单已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已运行。下一步,將继续跟踪物资消耗情况,及时补充缺口,確保试验前驻军保障万无一失。”
写完之后,他把稿纸按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钢笔的墨跡已经干了,蓝黑色的字跡在绿格子里格外醒目。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行字:“报告一式两份,一份送聂总,一份送中央专委。隨报告附物资清单一份、缺口清单一份、打猎队巡逻路线图一张。”
他把稿纸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很大,稿纸放进去之后还空著一大截。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表格上列著调拨物资的明细,把表格折好,塞进信封。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巡逻路线图,图上用红笔標註了打猎队的行走路线、休息点、补水点、通讯联络点。他把路线图折了三折,也塞进信封。
“冯瑶,专机什么时候走?”
“张爱萍上將的那架运-五,今天下午返回四九城。他的秘书说可以带东西,放在驾驶舱后面的行李舱里。有军人押运,到四九城之后可以直接送到聂总办公室。”
言清渐把信封递给冯瑶。“封口,盖章。用国防工办的章。”
冯瑶从抽屉里拿出一管浆糊,在信封的封口上涂了一圈,把封口压紧。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在印泥上按了两下,盖在封口上。红色的公章压在牛皮纸的封口上,鲜亮而严肃。
“冯瑶,你跟飞行员说,信封到了四九城之后,护送的军人一定亲手,交给聂总办公室的李秘书。李秘书知道怎么处理。信封不能经过別人的手,从飞机上拿下来直接送到李秘书手里。”
“明白。”
冯瑶拿著信封走出帐篷。言清渐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戈壁滩上的天灰濛濛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铁塔上亮著一盏灯。那盏灯在夜色里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整个场区。他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桌前。桌上还有几份文件没看,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翻开。
冯瑶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空了的浆糊瓶。她把浆糊瓶放在桌角,坐下来。
“清渐,信封交给张上將的秘书了。他说保证送到。行李舱里除了很多文件,还放了別的东西,几箱戈壁滩上的石头,是罗布泊军官捡的,托他带回四九城送给家人的。”
“石头也能上飞机?”
“装在木箱里,写了地址的。飞行员说没问题,不超重。”
言清渐想可能是哪个红色家庭吧,不关自己的事,懒得理会。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冯瑶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剪刀,又开始剪帆布。剪刀在帆布上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和钢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两支曲子同时演奏。
戈壁滩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帐篷的帆布啪啪响。帐篷外面的黑暗里,铁塔上的那盏灯还亮著,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