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有个外勤任务。詹森主编昨天给他安排了一个採访,要他去布鲁克林的一家纺织厂,了解“繁荣时代下工人阶级的幸福生活”。
亚瑟心想:真是讽刺,等月底大萧条来了,这些『幸福生活』的採访稿大概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了。
电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布鲁克林大桥。车厢里的乘客们依然在热烈地討论著股票,有人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昨天又赚了两百美元,有人在计划著下个月去欧洲度假。
上午九点整,亚瑟抵达了那家位於布鲁克林工业区的纺织厂。
厂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带著他参观车间,嘴里不停地吹嘘著工厂的產量和工人的收入。
“您看,甘迺迪先生,我们的工人每周能拿到二十五美元!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连普通工人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我自己也在股市里赚了不少,上个月刚买了第二辆汽车!”
亚瑟礼貌地点头,手里的笔记本上机械地记著一些无关紧要的內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厂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的发家史,工人们在轰鸣的机器声中重复著机械的劳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上午十点半左右,工厂办公室里的那台收音机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杂音。
厂长皱了皱眉,走过去调整频道。
紧接著,播音员略显慌乱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各位听眾请注意,纽约证券交易所出现异常波动!通用电气股价在开盘后半小时內下跌超过十个百分点!美国钢铁、美国无线电等多支蓝筹股出现大规模拋售……”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机器的轰鸣声、厂长的说话声、工人们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收音机里那个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炸响。
“是今天……”亚瑟喃喃自语,“居然是今天……”
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昨天还在涨……一定是暂时的回调,对,一定是!”他冲向办公室的电话,手指颤抖著拨號。
亚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写了文章,他做了预警,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那种震撼依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地迴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有人打开了灯,而你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悬崖边上,既庆幸自己没有掉下去,又被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嚇得腿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收音机里的播报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惊恐:
“道琼工业指数暴跌!跌幅已超过百分之十一!”
“交易所大厅陷入混乱!经纪人们疯狂拋售股票!”
“电话线路全部瘫痪!无数投资者试图联繫他们的经纪人!”
工厂里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在收音机旁。有人开始哭泣,有人瘫坐在地上,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的积蓄!我的房子!全完了!”
厂长更是像疯了一样,抓起电话拼命拨號,但电话那头只有忙音。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不可能……不可能……胡佛总统说基本面很健康……专家们说牛市会持续到明年,该死的……”
亚瑟听到这句话,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几乎是衝出了工厂,跑到街上。
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陷入混乱。
人们从各个建筑里涌出来,有的冲向银行,有的冲向证券公司,还有的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奔跑,脸上写满了恐慌和绝望。
震撼、恐惧、兴奋、愧疚……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
他震撼於自己真的预见到了这一切,恐惧於这场灾难的规模远超想像,兴奋於自己即將迎来的机遇,又愧疚於自己在別人的悲剧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挥舞著一份號外:
“看报!看报!华尔街崩盘!股市暴跌!快来看《纽约日报》昨天的预言!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说对了!”
亚瑟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报童消失在街角,突然意识到,他的文章,那篇被嘲笑为“危言耸听”的《范戴克中股记》,此刻正在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成为全城的焦点。
……
与此同时,《纽约日报》编辑部。
“找到甘迺迪了吗?!”
詹森主编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紧紧攥著一叠电话留言单。
“没有!他今天一早就去布鲁克林採访了,现在所有电话线路都瘫痪了,根本联繫不上!”
前台多萝西也急得快哭了。
“该死!该死!该死!”詹森用力砸著桌子。
“你们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他吗?!摩根大通的副总裁,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还有市长办公室!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到底是谁?!他还知道些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编辑部里一片混乱。
昨天还在嘲笑亚瑟的布伦特,此刻正抱著头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
他昨天刚刚加仓买入了无线电公司的股票,现在那些股票已经变成了废纸。
“他是先知……他真的是先知……”布伦特喃喃自语,“他怎么知道的?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他不是先知。”詹森主编突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是甘迺迪。该死,我早该想到的!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您是说……”多萝西瞪大了眼睛。
“我是说,我们报社可能藏著一个真正的甘迺迪家族成员!”
詹森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到他!派人去布鲁克林,去他住的公寓,去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告诉他,专栏的事情可以谈,薪水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只要他愿意继续写!”
整个编辑部都动了起来。
……
而此刻的亚瑟,正挤在拥挤不堪的地铁里,被人群推搡著向曼哈顿前进。
车厢里到处都是哭泣声、咒骂声、祈祷声。
有人在念叨著“上帝保佑”,有人在疯狂地计算自己还剩多少钱,还有人已经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亚瑟被夹在这群绝望的人群中,感受著那种几乎要將人窒息的恐慌。
但在他心中,那种震撼之后的兴奋感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几乎已经能预想到《纽约日报》编辑部现在的反应,赫斯特、詹森,一定在发了疯地找他。
现在该到亚瑟·甘迺迪的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