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际的场景,却是一种微妙的、带著凉意的平静。
打字机声稀稀拉拉,空气中飘著油墨和咖啡渣的气味,与往日並无不同。他走到自己位於財经版区域的座位,放下旧公文包。
对面隔板后,吉米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掛著一副想笑又努力憋著的古怪表情。
“哟,咱们的『大作家』回来了。”
吉米拖长了调子,带著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亚瑟抬眼看他,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就没说话。
“报纸看了吗?你的大作,《范戴克中股记》,登在財经版第三页,位置不错。”
吉米说著,晃了晃手里那份《纽约日报》。
“我刚看完。写得挺有意思。不过……销量数据刚出来,比平时就多了那么一丁点儿。”
吉米站起身,绕过隔板,靠在亚瑟桌边,压低了点声音。
“赫斯特先生估计不太满意。现在谁爱看这种给狂热泼冷水的故事?大家只想听明天哪支股票会涨。”
这时,財经版主编詹森拿著份报告从他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正好经过。听到吉米的话,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亚瑟身上。
“甘迺迪,文章我看了。文笔是比平时活泛些。不过,选题方向值得商榷。现在市场情绪高涨,你写这种暗含讽刺的东西,不合时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予指点:
“读者想看的是机会,是趋势,不是这种……悲观寓言。二十美元稿费拿了就好,別想太多。”
他的话像是给刚才的场面定了调。
旁边几个编辑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点因为亚瑟文章被选中而產生的好奇或嫉妒,似乎被这番话稀释成了“不过如此”的释然。
亚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主编。”
詹森似乎对他这种宠辱不惊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懒得再多说,转身走了。
吉米却还没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探寻的意味:
“哎,亚瑟,说真的,你姓甘迺迪……跟波士顿那个甘迺迪家,没什么关係吧?”
“甘迺迪这个姓,在爱尔兰裔里面不算少见,宾夕法尼亚、麻萨诸塞都有不少姓甘迺迪的。”亚瑟隨口解释了一句。
吉米却是一副不信的样子,突然来了一句:
“波士顿有个银行家也姓这个。”
亚瑟手上顿了顿。
“约瑟夫·甘迺迪。”
吉米说出这个名字,眼睛透过镜片盯著亚瑟。
“现在做得很大,在华尔街有办公室。”
亚瑟心里直摇头。这都哪儿跟哪儿。
原主家是宾夕法尼亚的土豆农民,跟波士顿金融大亨八竿子打不著。
但看吉米那表情,显然已经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一个年轻编辑从隔板后探出头,声音里带著刻意压制的兴奋:
“您说的是那个做电影的甘迺迪?那个曾经全美国最年轻的银行董事长?”
“同一个。”
吉米走过来靠在亚瑟隔板上,脸上掛著那种“我发现了”的表情:
“亚瑟,说真的,你跟那位甘迺迪先生有什么关係吧?”
亚瑟差点笑出来。他强忍住,一本正经地说:
“爱尔兰姓甘迺迪的很多。”
“是很多,”吉米点头,“但这时候写这种文章……”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太巧了。
女编辑玛格丽特也凑了过来,手里拿著社交版清样,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亚瑟:
“我听我在经纪公司的表弟说。那位甘迺迪先生最近在悄悄建空头仓位。你这文章是不是在和他打配合?”
亚瑟心里吐槽,这帮人想像力真丰富。他就写了个讽刺故事,他们连家族阴谋论都编出来了。
“我只是写了个故事。”亚瑟说。
“故事里说炒股炒疯了,睡公园长椅。”吉米接话,“还让疯子念叨『经济基本面健康』。”
“讽刺而已。”
“很准时的讽刺。”
吉米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篤定了:“而且你昨天写得那么快,像早有准备。”
“你平时是有什么消息渠道吗?是不是有人和你授意了?”
亚瑟心里翻白眼:你不就是想问我有没有內幕消息吗?说的这么委婉。
写这篇稿子快,那是因为我有系统给的外掛,跟什么甘迺迪家族有毛关係。
玛格丽特轻声补充:
“如果真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一个姓甘迺迪的写看空文章,另一个姓甘迺迪的在做空。”
亚瑟低下头继续整理信件,懒得解释了。
他算看明白了,这些人已经自己把故事编圆了:
神秘的甘迺迪家族,一个在台前写文章造势,一个在幕后做空赚钱。好一出金融大戏。
问题是,他连约瑟夫·甘迺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这误会或许不是坏事。
过了一会儿,吉米又蹭过来,这次拿著刚出的《华尔街日报》。
“你看这个。”
他摊开报纸,指著一条小消息。
“波士顿金融家约瑟夫·甘迺迪昨日现身纽约证券交易所。据知情人士透露,其近期交易策略转向保守。”
“所以呢?”亚瑟问。
“所以?”吉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
“保守策略!现在这市场,保守意味著什么?”
亚瑟心想:意味著脑子正常。
但他说:“不知道。”
“意味著看空!”吉米自己揭晓答案。
“而你昨天写了那篇文章!”
玛格丽特又冒出来:“时间对得上。他出现在交易所,你发表文章。同一天。”
亚瑟心里吐槽:我还呼吸了呢,是不是呼吸也和甘迺迪家族通过气?
但这次他没有把吐槽说出口。他只是笑了笑,那种“你们猜”的笑。
大家见亚瑟就是不鬆口承认,也有些怀疑起原先的判断。
难道亚瑟·甘迺迪真的和约瑟夫·甘迺迪没有关係?
几个人窃窃私语,总算是放了亚瑟回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