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八月下旬,田间稻穀已收,野物肥美,无处藏身,正是狩猎好时节。
往岁,乡中大姓、富户子弟早已备齐鹰犬,率宾客隨从,狩猎於山林之中。
今岁亦不例外,但却多了二人,一者自是年轻有为的乡嗇夫陈君元成,另一人则是那儒士齐连。
二人各自率麾下宾客,应乡中大户子弟相邀,前去狩猎。
赵显亦是备齐弓矢,隨从陈元成田猎。
田野之上,细犬狂吠,鹰隼掠空,人喧马嘶,甚为热闹。
“伯彰至此,今岁猎物恐尽数为伯彰所猎。”
见陈元成携赵显至此,乡亭富户宋家子宋安当即开口打趣一句。
其余富家子弟闻言,皆是浅笑一声,附和此言。
“许兄今日亦是至此。”又有一人看向同来田猎的许家子许德昆,含笑说道,“吾等何其有幸,得观二位神射!”
许德昆如今於县中贼曹陈盛手下为吏,今日恰逢休沐,乡中这般盛事,自是前来参与。
“伯彰射术岂能与许君相提並论,许君自任职县中,勇名在外,吾等在这臥虎乡亦是有所耳闻。”
陈元成闻言,当即含笑说道。
“德昆些许微名,怎可於陈君面前卖弄!”
许德昆连连摆手,自是谦虚一句。
於县中任职数月有余,许德昆面上亦是多了几分沉稳。
至於陈元成与许德昆口中的勇名,则是月前一伙外郡行商,於隔壁县遭遇贼寇埋伏,商队连同护卫在內,约莫四五十人,尽数被贼寇杀死。
隔壁县请求荣泰县支援,贼曹陈盛奉县君之命,率领麾下吏员前去支援。
在两县交界之处的山林之中,两县吏员寻到这群贼寇,旋即爆发激烈廝杀。
此战,许德昆连射数贼,又近前斩杀数贼,勇武之名自是由此而来。
陈元成身后的赵承等人亦是知晓此事,对许德昆享此等盛名,却是颇为不忿。
论及斩杀贼寇,赵显可比他杀得多了。
单是以一己之力,斩杀群寇,便足以称得上勇武有力。
可惜赵显无许家家世,自也无人为其扬名。
眾人寒暄片刻,待应邀之人齐至,陈元成与严夙、齐连等人纵马上前疾驰,赵显亦是与赵承几人紧隨其后。
环视周遭,足有数十骑之多,若是再算上身后撒足狂奔的宾客,足有百多人。
一时之间,田野之上,马蹄声轰鸣如雷,啸声响彻旷野,尘土飞扬。
......
“中!”
轻喝一声,羽箭激射而出,数十丈外,一只雉鸡应声倒地。
“彩!”
“伯彰神射!”
四周传来一片喝彩声!
“这一箭之地,怕是有百步之遥!”齐连著一身精悍武士服,手持雕弓羽箭,甚为英武,看向赵显,面色甚为复杂,“不消数载,伯彰必臻至百步穿杨、神乎其神之境地!”
“齐君谬讚,伯彰不过是侥倖而已!”
赵显闻声,当即自谦一句,一旁自有隨从上前捡回雉鸡。
“已临近午时,吾等却只猎得这几只雉鸡,如何饱腹!”宋安抬首看了看日头,旋即无奈说道,“不若令许君、伯彰多射几只。”
闻听此言,赵显与许德昆皆看向陈元成。
陈元成思索数息后,亦是只得应下此事。
赵显也不客气,拱手领命,便驱马上前游弋,身后跟著两个持矛扈从。
百余人、马匯聚在一起,喧囂嘈杂,山林野物早已闻声逃窜,猎不到猎物,自是理所当然。
山林茂密,赵显也不敢行远,只在数里外,巡视山林,搜寻猎物。
驀然间,一抹淡淡微黄映入眼帘,赵显立时扯了扯韁绳,止住坐骑。
张弓搭箭,稍作瞄准,箭矢便破空而出。
“噗嗤!”
箭羽剧颤,一道矫健身影自將近一人高的野草中窜起,四蹄腾空!
“啪!”
不待其落下,一只羽箭已是穿胸而过。
“野鹿!”一位隨从当即惊呼一声,旋即面上一喜,“鹿肉最为鲜美,今日有口福了!”
“赵君,吾这便前去为汝取鹿!”
言罢,那隨从便上前疾行而去,片刻后便將那野鹿拖了回来。
“足有七八十斤,赵君,吾等足以饱腹!”
“既如此,吾等便回去吧!”
赵显打量一眼那野鹿,当即便笑著说道。
“赵君,不再多射猎一些?”
那隨从闻言,却是微微一怔,旋即疑惑问道。
“哈哈,饱食便足矣,射猎过多,有伤天和!”
赵显朗声一笑,打了句哈哈,便调转马头,驱马返回。
身后二隨从,见状,只得紧隨其后。
並非是赵显不想继续射猎,而是心中隱隱有一股不安。
在这陌生山林之中,还是勿要离群独行。
不多时,赵显便已驱马回到陈元成左右,身后二隨从合力抬著一头野鹿。
“不错,这鹿足够吾等饱餐一顿!”
陈元成见到野鹿,亦是面上一喜,含笑赞道。
片刻后,许德昆亦是返回队伍,身后隨从却是肩扛手提,猎物满满当当。
“哈哈,今日不仅能饱餐一顿,还足以带回乡中炫耀炫耀!”
看向许德昆,陈元成当即高声喝道。
其余富家子弟,亦是齐齐欢呼附和。
相较之赵显,他们自是更为得意相识多年的许德昆。
既已猎得猎物,诸人自是向著山林外行去。
待步出山林,诸人应齐连相邀,同去齐家饮酒作乐。
直到步出山林,赵显那悬著的心方才缓缓落下。
不知为何,自步入山林之后,赵显心中便是升起一股不安,似是暗中有人窥伺一般。
宴饮至深夜,诸人方才相继散去。
此后半月,诸人在陈元成的统合下,配合愈加默契,狩猎的猎物亦是愈来愈多。
赵显几次归家休沐,皆是带回不少猎物,令家中那几个少年吃的满嘴流油。
剥下的皮子,亦是甚为珍贵,父亲鞣製一番,以待入冬便为赵宏做件皮袍子。
只是皮子来源甚为多样,既有赵显打猎得来的狐皮、兔皮、黄狼皮子,也有犬皮、羊皮。
索性也只是作为內衬,外面罩上棉布,也无人能看出內里如何。
乡野小民,本也不在乎外貌如何,挡风保暖就足矣。
......
进入九月中旬,天色渐渐转寒。
陈元成亦不再参与富家子弟的田猎,转而开始督促各亭亭长备寇操练。
乡、亭並无统属关係,同归县中管辖,但亭舍毕竟位於乡中,陈元成的督促,各亭亭长自然不敢怠慢。
况且,备寇操练,本就在亭长职责之內。
这一日,陈元成携赵显几人自亭部归来,便见到乡舍大门前的官道上,停著四五辆双辕牛车,各有车夫静候。
“嗯?”
见此一幕,陈元成与赵显等人对视一眼,心生疑惑,当即便翻身下马,步入乡舍。
前院正堂之上,乡佐曹苗已在此等候。
见陈元成归来,当即下阶,快步相迎。
“乡亭以及周遭几亭的富户大半聚集在此,直言其家中子侄前日携宾客僕役入山林狩猎,至今未归!”
乡佐曹苗靠近陈元成,当即低声快言。
“什么!”
陈元成闻声亦是惊呼一声,旋即面色凝重几分,越过曹苗,疾行数步,步入堂上。
赵显与曹苗对视一眼,亦是一同步入堂上。
片刻之后,陈元成將这群人送出乡舍,目视其等远去之后,当即以目示意。
赵显等人接著便隨其返回后院。
“曹君,七位富家子弟以及其麾下僕役、宾客,足有二三十人。”陈元成目视曹苗,肃言分析起来,“皆负勇力,有修为在身,一般的盗匪绝不会是这群人的对手。”
“各家已遣僕役翻遍附近山林,並未寻见这群人的身影,只是发现他们的行跡,疑似步入山林深处!”
“此事事关重大,曹君,汝立刻行文,遣人连夜稟报县中!”陈元成续道,“吾与阿显等人,连夜入山搜寻!”
“陈君,万万不可!”曹苗闻言,当即抬手阻止,见陈元成闻声一怔,旋即意识到其误解自己,“吾这便行文,遣人连夜送入县中。”
“至於陈君所言,即可入山搜寻,万万不可!”
“山林草木茂密,入夜后伸手不见五指,极易迷失其中。”曹苗接著道,“况且,就陈君与伯彰几人,撒入山林就好似滴水融入江海,无济於事!”
“曹君所言甚是,吾一时心急,差点令伯彰等误入困境!”
陈元成一拍脑门,苦笑言道。
“既如此,且先行文县中,待明日,吾召集各里道民,再入山林搜寻!”
......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一处幽深洞穴之內,白骨散落一地,血气森然阴冷,几缕碧磷鬼火在洞穴內浮沉。
再往里十数丈,却是一方山腹洞窟,刀劈斧凿,甚为粗獷,足有方圆十数丈大小。
只见一只丈许大小的恶兽在洞內酣睡,鼾声如雷,一只只阴森小鬼侍立左右。
在其身下,却是一堆支离破碎的尸骸,断肢残臂散落洞窟之內,血跡乾涸,浸润洞窟地面呈暗紫之色。
而在洞窟一角,还堆著一堆昏迷不醒的烂泥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