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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褚坐在陈清对面,把手里的文书前后翻了一遍,然后又递还给了陈清,嘆了口气:“太后…还是太护娘家人了。”
    陈清淡淡的说道:“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才愈发猖狂。”
    他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大概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姜褚神色微变,苦笑道:“我怎么知道?”
    陈清低眉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推想了一番,大概…”
    “大概是张佑死了之后。”
    姜褚彻底变了脸色。
    张佑,乐陵侯府的“小侯爷”,早年因为参与杨家二公子的事情,被陈清拿入北镇抚司,最终皇帝为了敲打外戚,將这位小侯爷,也就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儿,直接正了国法。
    那…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按照魏大夫去年的说法,当时皇帝中慢性毒,就最少已经持续了一年以上,如果往前推,那么很容易就能够把这两件事,牵连到一起。
    皇帝身为九五至尊,宫里又规矩森严,谁能够无声无息的给他下毒,並且在很长时间內都无人发觉?这件事,北镇抚司在查,恐怕东缉事厂也在查,但是一年多了查到现在,始终没有人能够给出来一个切实的说法,那是因为查到最后,答案只有一个。
    是谁执掌宫廷十几年?
    是谁在宫里说一不二,甚至执掌了几年外朝?
    整个京城里,只有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没有办法说明白,甚至没有办法说出来。
    而事实上,去年皇帝执意搬出皇宫,非要到西苑去住,那个时候,皇帝心里…恐怕就已经有一些答案了。
    只是皇帝自己心里,也不愿意承认而已。
    姜褚苦笑一声:“子正兄跟我说这些话,今天晚上,我恐怕要睡不著觉了。”
    “世子听一听则罢。”
    陈清合上文书,淡淡的说道:“不要说出去,这个时候说出去,不合时宜。”
    姜褚看了看陈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声长长的嘆息:“国家难得遇见一位英主啊。”
    陈清低头看向自己的桌案,也是一声嘆息:“国家想要中兴,非得得罪一些人不可,这一点陛下亲政之后就很清楚,也一直在防范这一点,他先是经营三大营,然后又用陆纲执掌仪鸞司,最后用世子,用我,来革新北镇抚司和仪鸞司,保证內外安寧。”
    “陛下什么都预想到了,独独…”
    说到这里,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幽幽一声嘆息。
    姜褚说的不错,一个王朝遇到一个明主並不容易,毕竟血脉传承並不传承能力,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的皇子皇孙们,想要能力卓绝,也实在很难。
    能遇到一个景元天子这样的英主,其实相当不容易。
    但大约是冥冥之中自有气数,於是才有了如今种种情事。
    姜褚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他起身停顿了一番,然后低声道:“子正兄,往后你我又该怎么办呢?”“世子能执掌宗府便执掌宗府,哪天在朝的天子不让你干了,你便回汴州去就是。”
    姜褚点头,依旧看著陈清:“那子正兄你呢?”
    “我也是如此。”
    陈清神色平静:“且得一日是一日,要是哪天京城容不下我了,我也就回南方老家,想办法安身立命就是了。”
    姜褚闻言,嘆了口气:“是了,子正兄在东南,已经布局不少了。”
    陈清笑著说道:“今年松江府,给朝廷的赋税,至少比从前多出三四成,松江百姓的日子,往后也会比从前更好,不管是对上还是对下。”
    “我都问心无愧。”
    东南的事情,陈清当然存了自己的私心,但也的確问心无愧,至少东南在他的主持之下,一定会越来越好。
    而如果真的一切按照规矩来,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朝廷,交给户部或者是什么其他的职司衙门,可能过不了多久,市舶司就会废在这些人手里。
    松江府的繁荣,更是无从谈起。
    在这件事情上,陈清不但问心无愧,反而理所当然。
    如果他真的一切按照朝廷的规矩来,那不仅枉费了两世为人的灵魂,更是无知的愚忠,最后一定害人害己!
    別的不说,他一旦撒手不管,南方白莲教那些人,最后大概都会没有下场。
    “我知道,我知道。”
    姜褚起身,对著陈清拱手道:“子正兄事情多多,我就不打扰了,等过了这阵子,我再来寻子正兄吃酒。”
    陈清点头,低眉道:“陛下…最近情绪越来越不稳了,世子多多当心。”
    姜褚默默点头,转身离开,陈清一路把他送出了北镇抚司,然后目送著他上了轿子,等姜褚的轿子远去,他才回过神来,转身一看,言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
    “嚇我一跳。”
    陈清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有事吗?”
    “张彦恆说要见头儿。”
    言琮低著头说道:“他有两天时间都水米未进了。”
    陈清挑了挑眉:“把他带到我的公房来。”
    言琮点头应了声是,陈清背著手,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公房,不多时,言琮就把形容狼狈,面容枯槁的张彦恆,带到了他面前。
    陈清挥了挥手,言琮立刻低头,扭头离开,关上了房门。
    陈清看著眼前这位已经不復从前风采的平原伯,淡淡的说道:“国舅爷找我,有什么事?”张彦恆看著陈清,往前走了两步,两只手都按在陈清的桌案上,他直勾勾的看著陈清:“陈…陈镇侯,我们家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说法!”
    “你不能把我们家,在詔狱里关一辈子罢!”
    陈清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国舅爷待不住了?”
    “这段时间,北镇抚司可没有亏待过你们家,不仅没有动刑,还好吃好喝的供著,国舅爷家的那位三公子,昨天晚上说想要吃烧鸡,我都让人去给他买了。”
    “国舅爷不妨看一看,整个詔狱里,哪个人有国舅一家这样的待遇?”
    张彦恆看著陈清,咬牙切齿,好一会儿之后,他似乎没了力气,低声道:“陈镇侯,我有几句话,想让你转稟陛下。”
    陈清低眉道:“你说就是。”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血脉相通的亲戚。”
    张彦恆低著头,声音沙哑:“陛下如果不喜我们,赐下三尺白綾,我们一家在家里,便都能遂了陛下的心意,但要是我们这些人都死在詔狱里…”
    “最后坏的是陛下的体面…”
    陈清闻言一愣,隨即笑了笑:“国舅爷的话,我记下了,国舅爷放心,我一定转告陛下。”说到这里,他伸手盘算了片刻,淡淡的说道:“算算日子,最多还有三天,便能给国舅一家一个章程了。”
    今日立太子,明日便犒军,等犒军结束,很多事情就可以著手去办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这位平原伯。
    很显然,不少事情,这位平原伯参与的不深,不然这个时候,他大概率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这一家人…也相当该死。
    想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带国舅爷下去歇息。”
    门外的言琮应了一声,將张彦恆给请了下去。
    陈清一个人默坐许久,也没有回家,就在北镇抚司合衣睡去。
    第二天一早,陈清换上了一身飞鱼服,从北镇抚司点了二百人,又带了几十个緹骑,在朝阳门门口,等候著太子殿下,准备与太子一起,去犒赏京畿军队。
    等陈清到朝阳门的时候,魏国公徐英,已经等在了朝阳门外,看来已经到了好一会儿,
    陈清上前,向这位魏国公见礼,二人互相行礼之后,便一直等在朝阳门外。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时辰,却始终不见太子殿下的身影。
    魏国公看了看城里,又看了看陈清,突然笑了笑。
    “子正啊。”
    他笑容玩味。
    “看来,你的辛苦经营,一些人並不怎么当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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