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你这话可要说清楚,不然老夫连进京都不敢进了。”
陈清低头喝茶,笑著说道:“伯父尽可以放心,京城里的局势虽然依旧晦暗不明,但是过几天太子册立之后,应该就可以尘埃落定了。”
“陛下让伯父进京,也不是要让伯父去跟谁爭斗,爭斗是我们去爭,伯父只需要收拾首尾就是了。”说到这里,陈清又看了一眼侍立在不远处的赵存义,开口说道:“存义前几年年纪还小,不太能做事,这几年跟著伯父在东南,也应该歷练起来了,过段时间,存义就可以恩荫入仕,去工部或者刑部当个员外郎。”
赵存义比陈清小一些,但是今年也二十出头了,相比较前几年,他明显成熟了不少。
毕竟这几年在应天,他一直跟在赵部堂左近,做了好几年的“总督公子”,也不是白当的。虽然没有官身,但这几年他在东南,实际上就是充当了总督衙门至少前五位次乃至於前三位次的角色。这种经歷,对於一个少年人来说,裨益多多。
赵孟静苦笑道:“小儿做官不做官,都不要紧,老夫想要知道,进京之后具体要做什么。”“內阁原本是五位宰相,但是杨相公离开之后,陛下一直没有补缺,就是为了专门给伯父留著这个坑位,以抬升伯父的位次。”
“原先在东南的时候,我不是已经跟伯父说过一些猜想了吗,如今…事情昭然若揭。”
赵部堂大皱眉头:“內阁的四位宰相,难道…”
“至少要四去其二。”
陈清神色坚定:“或者四去其三!”
內阁里,王翰是一定会留下来的,毕竟內阁还需要他的资歷支撑,他帝师的身份也相当要紧。其余三个,只有郭正在可留可不留之间,其余两个人…
其余两个人,在去年皇帝弄腾驤四卫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政治生命,实际上就已经结束,只是皇帝的雷霆,还没有落地而已!
赵孟静神色凝重,低头想了许久,然后嘆了口气:“老夫怕做不好。”
陈清也看著他,低声道:“伯父,这个时候,陛下…”
说著,他看了一眼赵存义,赵存义立刻会意,对著陈清拱手行礼,扭头离开了七八步,又把附近的人驱散。
陈清这才继续说道:“伯父,陛下的情绪…已经不大好了。”
“这不是我,或者其他人能按得住的,伯父进京之后,切记一件事情,陛下让伯父做什么差事,伯父便做什么差事。”
“不要推拒。”
陈清沉声道:“此时推拒,可就不是谦让了,陛下会以为,伯父你…”
如果这个时候赵孟静再推拒,皇帝一定会觉得,两榜进士出身的赵孟静,文官身份的赵孟静,在跟他这个皇帝“划清界限”!
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相当难搞了。
皇帝是真有可能会发疯的!
赵孟静听了陈清的话,沉思了一番,然后站了起来,抬头看向京城,嘆了口气:“罢了,至多也就是一死,拚了这身老骨头就是。”
说著,他看了一眼陈清,低声道:“子正,你这兄弟可没有你那么机灵,短时间內就不要让他出仕了,將来老夫若是不成,被人撵了下来,遗臭万年,你替老夫,照顾照顾他罢。”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
“伯父放心,咱们是一家人。”
赵孟静站了起来,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如果陛下问及东南,还有松江府的事情。”他看著陈清,低眉道:“该怎么说?”
这几年,陈清的確搞定了浙直的倭患,但他也顺带著办了些自己的事情,就拿松江府来说,隨著松江府的市舶司越来越繁荣,穆夫人几乎把白莲教小半人手,都迁了过去。
她们甚至可以说是放弃了应天,把大本营放在了松江。
明面上,陈清的岳父也在松江购置了大量的產业。
再加上陈清在松江水师,以及松江地方官的一些安排,松江府此时,虽然还在给朝廷交税,但实际上,已经可以说是姓陈了!
並且,陈清的隱形势力范围,还在向嘉兴府,苏州府扩张,辐射。
这些事情,一定程度上是犯忌讳的。
陈清倒是很坦然,他笑著说道:“陛下大概不会问伯父这些,如果问了”
“伯父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陛下真问起伯父这些事情,伯父也不要告诉我,只当无事发生就是了。赵孟静点头:“老夫明白了,那…”
“动身罢。”
说到这里,他正准备上马车,忽然又回头看了看陈清,低声道:“小盼儿是不是还没有到京城?”陈清点头:“盼儿病了。”
“如今在沧州养病。”
赵孟静低眉:“知道了,咱们…”
“进城罢。”
傍晚时分,陈清才带著赵孟静进了京城,到了京城之后,本来像赵部堂这样的地方大员,京城是有会馆接待的,但是陈清还是坚持,把他请到了自己家里,住了一个晚上。
这个时候,京城里太多诡譎心思了,什么事情,都必须要稳健再稳健。
第二天上午,陈某人带著赵孟静,一路进了西苑,去玉熙宫面圣。
最终,赵孟静独自一人进了玉熙宫见皇帝,陈清主动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赵部堂才从玉熙宫里出来,此时他的神情,已经严肃到不能再严肃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了过来,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走吧子正,陛下让你带我去一趟文渊阁。”陈清点头,看了看天色,笑著说道:“那咱们快去罢,一会儿晌午了,还能在內阁蹭上一顿。”二人从皇城西门,一路进了皇城,最后转到文渊阁,到了文渊阁门口,陈清让门口的小吏通报,不多时,宰相谢观亲自迎了出来,他先是看了看赵孟静,又看了看陈清,最后对著赵孟静拱手行礼,笑著说道:“思过兄可算是回来了,一別数年,我们都想念得紧。”
赵孟静表字思过,取静坐思己过之意。
赵孟静拱手还礼:“下官昨日才回的京城,今日特来向谢相以及內阁述职。”
谢相公笑著问道:“见过陛下了没有?”
赵孟静点头:“刚见过。”
“思过兄有福啊。”
谢相公嘆了口气:“我们几个,想见陛下一回可就难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陈清,问道:“陈大人因何而来?”
“从西苑护送赵部堂过来。”
陈清抱拳,笑著说道:“谢相公,陛下说了,內阁缺的那个缺位,让赵部堂补进去,內阁今天就可以擬旨了。”
“今日之后,赵大人先在內阁观政几天,等朝会的时候宣读詔书,就正式进入內阁理政。”谢观闻言,笑著点头,然后看了看赵孟静,拱手道:“恭喜思过兄,辛苦三十年,今日终於入阁拜相了赵孟静一脸正色:“下官运气好而已,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一窍不通,还需要谢相提点。”“好说,好说,思过兄先进去,我跟陈大人再说两句话。”
赵孟静看了看陈清,然后点头应了声是,迈步走进內阁值房。
而谢相公,则是看著陈清,长嘆了一口气:“陈大人,去年谢某可是顶著那么多人,应下了你的事情。”
“今年若是事有不遂,陈大人莫要忘了当时的约定。”
去年,为了腾驤四卫的事情,陈清答应他,保他一个体面。
此时,陈大镇侯神色平静。
“相公放心,下官…”
“都记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