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咳嗽了一声:“那就这么办罢,今天就擬詔,立刻行文各州府县,再张贴告示,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这件事,皇帝是贴了钱进去的。
毕竟,市舶司的收入原先虽然说是归入户部,但实际上这笔钱是太监经手,北镇抚司事实上过问,户部没有办法沾手。
即便户部將它计入国库,怎么开销也是皇帝自己说了算,不必经过朝廷里的程序,那这实际上就是皇帝的钱。
既然花了钱,而且是花了大钱,那么名声当然要打出去,要广而告之,告诉天下人是皇帝“自掏腰包”,免了天下人丁税。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这个事情只要gg出去,不说別的,皇帝的个人声望也会被抬到相当高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这道詔命一下,原先朝廷里紧绷的力道,就立刻鬆了下来。
如同两个人角力,原本金口玉言,说出来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收回去的皇帝陛下,悄悄的后退了半步,那么反对势力的力道,便是使在了空处!
本来,跟皇帝作对就是天大的风险,这一下反对派內部,便会立刻四分五裂。
最明显的便是魏国公徐英。
徐英原本,几乎要跟反对势力站在一起了,但是听了皇帝这个方案之后,就立刻兴高采烈,不再有任何意见。
他求的是朝堂安稳,皇帝这么做,不仅朝堂不会继续动盪,反而会让朝局立刻安稳不少。
那魏国公府,也就没有理由再跟皇帝过不去了,说到底,他们徐家没有任何谋逆的理由。
魏国公改弦更张,那么京城里的局势,就有意思多了。
皇帝话音刚落,內阁几个宰相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拱手应是,皇帝又看了一眼陈清,淡淡的说道:“北镇抚司,派些人手到地方上去,暗里盯著些,要是有哪些地方不贴布告,哪些地方阳奉阴违,依旧收百姓的丁税,查实之后,直接槛押到京师来问罪。”
皇帝闷声道:“这样的人,便是国贼,朕绝不饶他!”
陈清出班,低头道:“微臣遵命!”
北镇抚司的人手就这么多,有资格执法办案的緹骑,更是只有三四百个,那么自然就不能全国各地都派人手,不过皇帝说到地方,却没有说到哪里。
这样就是抽查,地方上的人,哪怕敢胡来,心里也要有几分哆嗦。
皇帝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南方两个市舶司,这两年弄得十分不错,这是姜褚还有陈清的功劳,这几日户部,去找姜褚还有陈清,都商量商量,今年看能不能在天津,也设一个市舶司,主理北方海运诸事,如果能成,姜褚…”
他喊了一声,姜褚立刻站了出来,低头道:“臣在。”
“与户部商议之后,你再从户部挑几个人,等你完婚,去主持建立天津的市舶司。”
这会儿距离姜褚成婚,只剩下了四天时间,这位周王世子闻言,扭头看了看陈清,隨即低下头:“臣…谨遵圣諭。”
显然,皇帝是尝到市舶司的甜头了。
朝堂爭斗,拚的你死我活,归根结底是为了两个字,权与利。
而除了一部分痴心权位的人之外,大多数人爭权,往往是为了逐利。
利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一个钱字。
朝廷里种种事情纷繁错乱,但有时候只要钱到位了,就都能解决,比如说今天的事情。
如果皇帝没有这额外的三百万两现钱,他內帑的钱全填进去,也是不可能够的。
而没有市舶司开出来的钱源,他更没有底气去说明年的事情。
那样的话,他立刻就会被架在这里,要么选择跟这些反对派硬刚到底,要么就只能低头服软,把自己说过的话给硬生生咽回去。
那时候天子威权,荡然无存。
如今,这笔钱以及南方的两个市舶司,给了他第三个体面又见效的选择。
而他后面想要做的太多事情,只要有足够的钱,都会好办许多。
皇帝扫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朕要说的事,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诸卿…”
“可以开始议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静静的坐在帝座上,看著眾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更让朝廷里的一些人,心神俱震!
要知道,一次完整的大朝会,往往要持续两个时辰,乃至於三四个时辰也是有的,碰到事情多的时候,要从清晨持续到下午!
这极其耗费心神气力。
皇帝先前参与朝会,都是说完自己的事情就走了,並没有全程参与,而追溯到前一次皇帝完整参与大朝会的时候…
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难道说,皇帝的身体…已经恢復了?
这个念头一起,不少人心里,就开始各有想法。
谢观谢相公,也深深地扭头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又看了看面带笑容的魏国公徐英,心中思绪万千。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大对劲了,不过皇帝已经这么说了,他这个內阁首辅,也只好出班,开始主持朝会。
这场朝会,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接近中午,朝廷里的事情,才差不多告一段落,皇帝面露疲惫之色,缓缓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散了罢。”
说完这句话,他在黄怀的搀扶下,离开了御座,走向乾清宫的后殿。
他刚一离开,朝堂上就如同市集一般,炸开了锅!
眾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几位宰相四周,更是挤满了人,围得水泄不通。
陈清静静的看了一眼几位宰相,目光中露出一抹冷意,然后他迈步走向姜褚,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看来世子这段时间,又要忙活起来了。”
姜褚看著陈清,嘆了口气:“我忙不忙的倒无所谓,反正也就是掛个名头,到时候是户部的人去实办这些事情。”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正在跟几个勛贵说话的魏国公徐英,对著陈清低声道:“子正兄,我舅舅…”陈清笑著说道:“魏国公公忠体国,世子不要瞎想了。”
陈清这句话,说的相当和善,但是这件事他心里,並不是十分舒服。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陈清將来,跟魏国公府乃至於整个勛贵阶层,註定尿不到一个壶里了。因为很显然,魏国公在朝廷里,就是代表著勛贵阶层的利益,这些勛贵阶层,便是束缚限制这个国家的枷锁之一。
只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没有文官阶层那么明显而已。
听陈清这么说,姜褚才鬆了口气,他低声道:“子正兄,这几天我一直在姑母那里,姑母一直让我带你去大长公主府做客,你去不去?”
陈清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我今天还有事情要忙。”
姜褚这会儿,已经与陈清一起走出了大殿,他左右看了看,有些好奇:“子正兄今天又要抓谁?”“国子祭酒。”
陈清也没有瞒他,闷哼了一声之后,低眉道:“这几天,京城里就是国子监那些太学生闹得厉害,国子监的官员不仅不管不问,甚至可以说是加以放纵。”
“这个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还有那些带头闹事的太学生,都跑不脱干係。”
姜褚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子正兄,太学生非富即贵,又是所谓的斯文种子,你就不要趟这个浑水了陈清目光转动,思考了一番之后,笑著说道:“世子说的有理。”
“今天陛下在朝堂上,可以说是大占上风,既然是顺风…”
陈清低眉道:“这桩天大的功劳,就交给那位冯公公去办罢。”
两人相视一笑,结伴一起去了一趟西苑。
稍晚一些时候,便有黄怀黄太监,带著天子的口諭,到了东缉事厂传话。
冯忠跪在地上,听了天子口諭,然后深深低头,目光里带著兴奋与狠辣。
“奴婢,一定不负圣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