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门口,挤满了朝廷的文武百官,都想要进內阁里,向诸位相公们,问个清楚明白。
一时间,文渊阁挤了个人满为患。
户部的裴尚书,也被挤在人堆里,他一阵呼喝,才挤开了人群,成功进了內阁里,见到了正在说话的四位相公。
见裴尚书走了进来,谢观嘆了口气,指著一把空置的椅子,开口说道:“功达兄来了。”
如今的户部尚书姓裴名业字功达,虽然位次比內阁阁臣低一些,但是资歷相当老。
內阁之中,如今兼掌翰林院的陆相公,原先是户部尚书出身,但是陆相公做户部尚书的时候,裴尚书並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工部尚书,要论年纪,裴尚书比如今內阁的几位相公,都要年长一些。裴尚书规规矩矩的对著谢观拱手行礼:“下官见过谢相。”
“见过诸位相公。”
几位相公也都拱手还礼,称了一声“功达兄”。
眾人都落座之后,裴尚书看向眾人,嘆了口气:“现在外头挤成了一片,下官这把老骨头,差点就没能挤进来,诸位相公,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往后到底又是怎么个章程。”
“內阁事先,怎么连点风声也没有?”
陆彦明大袖底下的拳头握紧,他看著裴业,皱眉道:“刚才在朝堂之上,原本该你们户部说话的,结果陆某站出来爭了半天,到你们户部,却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又来这里问我们章程,我们要是有章程,今天哪里会这样猝不及防?”
裴尚书无奈说道:“户部的情况,陆相又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东厂捉了田维殷,三天便死在了东厂的詔狱里。”
“这个时候,內阁不说话,我们户部怎么说话?”
田维殷是户部左侍郎,死在了詔狱里之后,现在已经定了罪过,天子判了抄家。
於是乎,原本相当兴盛的一个田家,几个月时间,便几乎灰飞烟灭,这会儿已经家破人亡了。裴尚书摸著自己下頜的鬍鬚,看向几位宰相,声音有些沙哑:“户部不止死了一个田维殷,十几个清吏司的郎中,这段时间就有三个被东厂给拿了,员外郎也有两个。”
他看著谢观,无奈道:“谢相公,这种情况,户部还怎么跟陛下硬顶?”
谢相公这会儿正在喝茶,闻言默默说道:“这几个月,的確是户部的官折损最多,原先咱们就应该瞧出一些不对劲的,看来那个时候,陛下就已经在为摊丁入亩做准备了,陛下选定的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谁都听得明白,他的意思是田维殷之后,新任的户部左侍郎张洵,大概率便是陛下属意,用来推动摊丁入亩的人选了。
谢相公沉默了一番,看向裴尚书,问道:“这会儿不在陛下面前,在我们面前,功达兄对摊丁入亩怎么看,总应该说了罢?”
裴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水,他嘆了口气:“下官还有什么可说的?此时说什么都是不对的,下官现在,只想乞骸骨归乡,辞了户部的差事。”
陆相公皱眉:“这个时候,裴兄还想走脱?”
郭相公也嘆了口气:“功达兄这话,確实不太对,咱们就事论事,有什么说什么,要说乞骸骨,这么大一个事情丟下来,我等阁臣,恐怕都是想乞骸骨的。”
“走的掉吗?”
谢观刚想说话,却听得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他心里恼火,低喝道:“谁再在外头吵闹,统统记名字下来,交给吏部去,人人给记上一笔!”
他这句话一出,立刻就有小吏,出去传达,不多时门外的吵嚷立刻消停了下来,眾人不敢在文渊阁久待,都灰溜溜的走了。
內阁立刻安静了下来。
裴尚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还是嘆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户部反正是不敢说话了的,几位相公拿主意就是了,相公们让我们户部怎么干,户部就怎么干。”
“下官既然运气差,身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大不了就把这一把老骨头扔在这个差事上头。”“怎么是我们说的怎么干?”
谢相公皱眉,默默说道:“是陛下已经吩咐下来,咱们这些臣子,只能照办,遵奉陛下的旨意。”“户部不能这样推脱,要说具体的章程。”
裴尚书没了办法,只好开口说道:“要说章程,那么简单,传令给各省府州县,去年朝廷收多少税,今年还要收多少税,只是把去年的丁税,按照各户田地数目均摊下去就是了。”
“自耕农,还是与去年一样。”
“区別就是,地主大户多收一些,至於那些佃户…”
“说是要少收一些,但是到了地方官府那里,却未必肯少收,朝廷离他们远著呢。”
“一百多年的成例了,不是朝廷一纸文书发下去,就能改得动的。”
谢相公闻言,目光转动。
“改不改得动也要改,就按照陛下的意思,给各省府州县发下文书。”
“再派人布告下去。”
“文书今天咱们就起草,差不多了就交给陛下御览。”
相公们都是聪明人,这种大政能不能政令通畅,还是很难说的事情,但是显然,他们並不跟皇帝一条心,只想著抓紧把差事办了了事。
至於底下的人怎么干,会不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愿意去考虑,也不愿意去周全。
这其实,也是一种阳奉阴违,等著看皇帝的笑话。
谢相公这话说出来之后,眾人都纷纷点头,大方向定下来之后,裴尚书也鬆了口气,他走之前看向几位相公,问了一句。
“诸位相公,陛下这大半年时间,性情大变。”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几位相公互相看了看,都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语。
天子的身体状况,是国家大事,而当今天子的身体状况,更是不可言的禁忌,便是私下里,他们都未必敢说,更不要说是公开场合了。
裴尚书看了一眼眾人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起身拱手离开,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廝急匆匆走了进来,跪倒在谢相公面前:“相…相公,冯公公来了!”
眾人都是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把执掌东缉事厂的冯忠,给迎了进来。
冯忠走了进来之后,先是看了一眼眾人,然后规规矩矩的低头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眾人也都是拱手还礼:“公公客气了。”
冯太监扫了一眼眾人,最后还是把目光,放在了谢相公身上,他笑著说道:“谢相,陛下让奴婢来向您传个话。”
谢观微微低头:“臣恭听陛下囗諭。”
冯太监咳嗽了一声,沉声道:“陛下说,请谢相公与诸位相公,把景元十年以及景元十三年中试,至今还没有补缺的进士整理出来,与户部一起,今年上半年,把他们统统外放出去。”
“一十四个省,每省均分。”
谢相公一怔,隨即低头苦笑道:“冯公公,他们没有补缺,自然是因为无缺可补,不然早就放缺出去了,半年之內如何能都补出去?”
“没有缺位…”
冯太监笑著说道:“內阁多想想办法嘛,实在不行就让都察院多派些人出去,给弄些缺位出来,想来这两科还没有补缺的进士加在一起至多也不过二百多人,谢相公的能力。”
“並不难办。”
说到这里,冯太监开口说道:“要是都察院弄不出这许多缺位,只好我们东缉事厂派人出去,为谢相公效力了。”
谢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谢某,要先跟吏部商议商议。”
冯太监神色平静。
“陛下已经另派人去吏部,知会吏部上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