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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2月2日。大年初三。
    河南驻马店。確山县。
    刘桂芳今年五十七。
    一辈子没出过驻马店地界,最远去过一趟郑州,是送儿子上大学那年。
    她不会用智慧型手机。
    准確地说,三天前她还不会。
    大年三十晚上,春晚那个大眼睛女主持人举著手机对全国人民喊“打开引力,摇一摇”的时候,刘桂芳是被儿媳妇按在沙发上,手把手教了二十分钟才学会的。
    註册。绑卡。摇。
    她摇到了一块二毛钱。
    一块二毛钱。
    搁平时,她连看都懒得看。
    但那天晚上,当手机屏幕上弹出“恭喜您获得1.20元现金红包”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能把隔壁老王家狗嚇醒的尖叫。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儿媳妇说了一句:
    “妈,这个钱是真的,两个小时就能到你银行卡里。”
    真的。
    能到银行卡里。
    从那以后,刘桂芳的世界变了。
    大年初一,她学会了在家族群里发红包。
    五块钱拆成二十份,最小的两毛三,最大的八毛一。
    她二姐抢到八毛一,高兴得在群里连发了三个大拇指。
    大年初二,她学会了“拼手气”。
    儿子在同学群里发了个五十块的拼手气红包,最佳手气被一个叫“铁柱”的人抢走了九块七。
    刘桂芳在旁边看得心疼,拍著儿子后背说你这败家子,五十块钱眨眼就没了。
    大年初三。
    此刻。
    刘桂芳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捧著儿子淘汰给她的旧手机,一条一条翻看引力app里的未读消息。
    四十七条。
    她加入的群有:刘家大院相亲相爱群、確山县广场舞协会群、老姐妹嘮嗑群、儿媳妇拉她进的“省钱小能手”群。
    每个群里都在发红包。
    不是大额的。
    一块两块,三块五块。但架不住人多,你发一个我发一个,红点提示从早上七点就没断过。
    刘桂芳的大拇指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看见红色方块,点开,抢。
    她在广场舞群里的外號从“桂芳姐”变成了“红包终结者”。
    她不知道什么叫用户粘性。
    她不知道什么叫社交裂变。
    她只知道,这个橘色图標的软体里头,亲戚朋友都在,红包隨时有,语音消息比打电话清楚,而且不要钱。
    为什么要用別的?
    同一天。
    同一个时间。
    不同的城市。
    不同的群。
    江苏崑山。
    一个两百人的英雄联盟开黑群里。
    群主“暗影刺客”发了个六十六块六毛六的拼手气红包,附言:
    “新年快乐,抢到最佳手气的晚上带飞。”
    两秒钟。抢完。
    紧跟著七八个人也发了红包。
    有人发十块的,有人发二十的。最阔的一个哥们扔了个一百二十八块的,附言就两个字:
    “过年。”
    群里立马沸腾,刷屏速度快过团战。
    云南大理。西红柿小说的一个签约作者交流群。
    一个笔名叫“码字如飞”的跳槽到西红柿小说的老作者发了个二十块红包,拆成十份。
    “兄弟们新年快乐,上个月全勤奖到手了,请大家喝奶茶。”
    底下有人回:
    “全勤多少?”
    “六千。千字二十,写了三十万字。加上gg分成一千二,到手七千二。”
    “臥槽?比我上班多。”
    “西红柿是真给钱啊,结算从不拖。”
    “钱直接打到脉搏支付的钱包余额里,秒到帐!现在过年买东西扫码直接扣余额,我连银行卡都不用提现了。”
    红包被抢光了。又有三个人跟著发。
    广东佛山。一个股票交流群。
    “老李投资笔记”发了个八十八块的红包。
    “开年大吉,祝各位2014发发发。”
    底下有人问:
    “李哥,年后看好什么板块?”
    “別问我,看引力里那个『今日热点』推送的財经分析,比我准。我去年就是看了上面一篇关於消费电子供应链的文章,才敢重仓歌尔的。”
    “引力那个『发现』页做得太绝了,直接能免密跳转『今日热点』和『回音』短视频。”
    “对!我抢完红包顺手点进去,刷短视频刷得根本停不下来,帐號和余额还是全打通的!”
    红包接龙在群里持续了二十分钟。
    没人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
    三个月前,这些群还在微信上。
    现在,已经有一半搬到引力了。
    不是谁强制的。没有人逼任何人。
    只是抢红包的时候顺手註册了引力,然后发现红包秒到帐、群聊不卡顿、语音消息音质比微信清楚、聊天记录还能云端同步。
    用著用著就不想换回去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湖南邵阳。一个叫洞口的小县城。
    李敏从深圳回来过年。初三这天,她带著三岁的女儿去县城唯一的商业步行街逛街。
    在一家叫“时尚前沿”的服装店门口,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白色的柜机。上面印著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图標。
    萤火共享充电宝。
    “这里也有了?”
    她愣了一下。
    深圳到处都是这玩意儿。
    她在南山区的公司楼下,星巴克、全家便利店、甚至公司前台,抬头就能看见那个白色柜机。
    一块钱一小时,脉搏支付免押金,救过她无数次的命。
    但这里是洞口县。
    湖南省邵阳市下辖的一个小县城。
    常住人口不到四十万。
    她走进服装店,指著柜机问老板娘:
    “这个是新装的?”
    老板娘正嗑瓜子看回音短视频。
    “除夕那天刚装的。我表侄儿在长沙做这个牌子的区域代理,趁著过年回老家,硬是在车后备箱里塞了几台机器带回来,说要在咱县城试个水。摆在店里每个月还给我分钱。不占地方,还能帮我拉客人进店,就答应了。”
    李敏看了看柜机上的二维码,是脉搏支付的。
    她又看了看老板娘手机上正在刷的回音短视频。
    李敏觉得有点恍惚。
    她在深圳的时候,办公室同事天天討论引力、回音、脉搏支付。
    她以为这些只是一线城市年轻人的玩具。
    但现在。
    她妈在引力群里发红包。
    她爸用回音刷短视频。
    洞口县的服装店里摆著萤火充电宝。
    步行街上有三家店贴著脉搏支付的二维码。
    这座小城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悄无声息,但无处不在。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是这里点不到外卖。
    在深圳的时候她天天用手机点外卖,各大平台正打著价格战,满二十减十五,骑手態度好,配送也快。
    回到老家三天,想吃碗热乾麵都得自己跑出去买,冻得缩脖子。
    “啥时候咱县城也能点外卖就好了。”
    她隨口跟老板娘说了一句。
    老板娘嗑著瓜子,头也没抬:
    “谁晓得呢。”
    锦城。青羊站。
    那间三十平米的铁皮站点里,灯光昏黄。
    摺叠桌上摆了六个菜。
    两荤四素,一瓶五粮春。
    张站长和陈勇面对面坐著。
    这是张站长请的。
    他自己掏的钱。
    菜是从隔壁巷子老李饭馆打包的。
    回锅肉、粉蒸肉、麻婆豆腐、炒藕片、干煸豆角、酸菜粉丝汤。
    都是陈勇爱吃的。
    张站长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
    “过完年,我就要走了。”
    陈勇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去哪儿?”
    “武汉。”
    张站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吧嗒了一下嘴,
    “年前苏总拿到了一大笔巨额投资,资金已经打进帐了。我听区域经理透了底,高层连春节都没休息,正在疯狂做华中市场的预案。过完年,第一站大概率就是武汉,接著是长沙、郑州。咱们这回是带著真金白银出去抢地盘!”
    陈勇没说话。
    张站长看著他。
    “青羊站,我交给你了。”
    陈勇张了张嘴。
    张站长摆了摆手。
    “別跟我说那些虚的。你的数据我全看了,你带的那帮兄弟我也全看了。你能扛事。这就够了。”
    他又倒了一杯。
    “陈勇,我跟你说。青鸟这个盘子,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他放下酒杯,眼睛里映著站点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新的投资进来了。新的系统在跑了。新的打法在铺了。苏总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青鸟不是一个送外卖的公司。青鸟是一张网。”
    张站长拿筷子指了指陈勇。
    “你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结打得牢不牢,你说了算。”
    他端起酒杯。
    “来。敬你。”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站点里迴响了很久。
    张站长喝完那杯酒,把杯子扣在桌上。
    他看著陈勇,忽然笑了一声。
    “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陈勇抬起头。
    张站长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个拍桌子骂人的急脾气,也不是刚才敬酒时的感慨。
    而是一种陈勇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期待。
    “过完年,总部会给每个新拓城市配一个先遣组。组长从老站长里选。”
    他盯著陈勇的眼睛。
    “武汉那边,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等你把青羊站带稳了,我跟区域经理打过招呼了。下半年华中地区要是开新分公司,我直接把你调过去当大站长。咱们这些泥腿子,只要跟对人、豁出命,也能在这大城市里蹚出一条阳关道!”
    张站长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拍在桌上。
    窗外,一束烟花在锦城的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那张盖著公章的a4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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