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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目光唰地转过来。
    陈勇站在人堆中间,手里还攥著刚摘下来的头盔。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
    是一种从心底往外翻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第二个。周建军。工號bn-qy-0015。“
    老周愣了一秒,嘴张开又合上。
    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第三个。赵磊。工號bn-qy-0042。“
    一个穿迷彩棉袄的矮个子骑手抬起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张站长一共念了七个名字。
    青羊站十八个全职专送骑手,首批入选七人。
    念完,他把那摞通知纸摊在摺叠桌上。
    “入选的,过来签字確认。身份证號、银行卡號核对一下。总部人事下个礼拜来站里,跟你们一对一签正式劳动合同。“
    顿了一下。
    看向那些没念到名字的骑手。
    站点里的气氛分成了两种顏色。
    入选的几个人眼里放光,没入选的脸上五味杂陈。
    张站长看得清清楚楚。
    “没念到名字的,別急。“
    他把喇叭音量拧大了一格,
    “我再说一遍。入职满六个月,月均单量四百以上,好评率九十五以上,下个季度自动进评审池。总部说了,名额不限。达標一个,算一个。“
    他特意转向门口那几个没敢进来的眾包骑手。
    “你们也一样。想转全职的,回去在骑手端提交申请,站里审核通过就算入职日期。从那天起攒满六个月,一切待遇跟老人一样。“
    门口一个穿著外卖平台通用黄马甲的瘦高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站长,我想问一下……我同时还在闪送达跑,那边也有我的帐號。转青鸟全职的话,是不是那边就不能跑了?“
    张站长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想清楚。全职就是全职,不能脚踩两条船。“
    停了一拍。
    “但你想好了,闪送达给你交社保不?“
    瘦高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这个行业里,从来没有任何一家平台给骑手交过社保。
    从来没有。
    站点里重新闹腾起来。
    没入选的骑手围著摺叠桌上的通知纸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那些考评標准。
    有人掏手机拍照发群里。
    有人当场打开骑手端查上个月的数据,发现好评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三,急得直跺脚。
    “差两个点!就差两个点!“
    一个皮肤黢黑的骑手拍著大腿,
    “上个月那个投诉我的,就因为我把汤洒了一点点,直接给差评。早晓得我赔他一碗都行!“
    “那你下个月注意点嘛,保温箱里头垫块毛巾就解决了。“
    旁边的人支招。
    “对头对头,回去我就买毛巾……“
    陈勇站在摺叠桌前。
    看著通知纸上自己的名字。
    看了很久。
    白纸黑字,公司红章。
    陈勇,工號bn-qy-0037,首批a类核心骑手。
    五险。
    工伤保险。
    医疗保险。
    养老保险。
    他在富士康干了两年,没有。
    在工地上扎了三年钢筋,没有。
    在这座城市里漂了快十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老板、任何一家公司,跟他提过这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他妈摔断髖骨那天晚上。
    他蹲在站点充电桩旁边,借著手机屏幕的光,一笔一笔算住院费。
    八千块。
    掏光了他三个月的全部存款。
    如果有医疗保险,那八千块,他不用一个人扛。
    如果有工伤保险,去年在二环路被计程车別了一下、锁骨断了的那个兄弟,也不至於只拿两千块“关怀金“就被打发了。
    老周凑过来,两人並肩站在摺叠桌前。
    老周盯著通知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终於把那根夹了一下午的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晃了一下。
    “哪来的钱?“
    他问了一个最朴素、也最现实的问题。
    张站长刚给另一个骑手核对完身份证號,听到这句话,扭过头来。
    压低声音,但谁都听得出那股兴奋劲儿。
    “前两天总部开了大会,听说有新的投资进来了。“
    “投资?“
    陈勇抬起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你想嘛,苏总这大半年把裤腰带勒得多紧?站点的饮水机坏了,报上去三个月没人批。上个月骑手团建,申请了两千块经费,財务那边直接驳回来,说帐上的钱要优先保运力。“
    张站长说到这儿,一巴掌拍在摺叠桌上。
    “前脚还抠成那个样子,后脚突然发通知给你们交五险?傻子都算得出来。不是有大钱进来了,苏总他敢签这个字?“
    老周想了想,点了下头。
    “也是。一百二十七个人的社保,就算按最低基数,公司那头一个月也要多掏十来万。青鸟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紧巴巴的,打死苏总他也捨不得。“
    “不光是钱的事。“
    张站长难得收起了急脾气,语气认真了,
    “昨天区域经理开会回来跟我透了个底。说这回投资方不光是给钱,还带了一整套新打法进来。什么智能调度升级、配送路线优化,还有什么支付系统全面接入。反正就是以前总部想干但没钱干的事,现在一件一件往下落了。“
    他看了陈勇一眼。
    “给你们交社保,就是头一件。“
    门口那个穿黄马甲的瘦高年轻人还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把刚才拍的通知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打开另一个app。
    闪送达骑手端。
    橙色的界面上,跳动著一行滚动横幅——
    “新骑手入职奖500元!“
    五百块。
    入职奖五百块。
    他又切回手机相册,看了一眼青鸟那张通知。
    五险。
    养老。医疗。工伤。失业。生育。
    他退出闪送达。
    打开青鸟骑手端,找到了“眾包转全职申请“的入口。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了两秒。
    然后点了下去。
    站点里的热闹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才渐渐散去。
    骑手们陆续领了新单子,一个接一个骑著电瓶车匯入锦城灰濛濛的街道。
    但今天下午,每个人的精气神都跟早上不一样了。
    入选的那几个,头盔扣得板板正正,保温箱擦得鋥亮,接单手速快了一截。
    每一单都关係到下个季度的考评。
    没入选的,更拼。
    好几个人主动去抢了跨区的远单,平时嫌远不愿意跑的那种。
    连那几个平时吊儿郎当、迟到早退的刺头,都破天荒在群里问站长:
    “好评率咋个查?我上个月到底多少?“
    张站长看著骑手群里刷屏的消息,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了。
    一张盖了公章的a4纸。
    不用喊口號,不用画大饼,不用灌鸡汤。
    白纸黑字,五险到手。
    干好了有保障,干不好就没有。
    全站十八个人,从今天开始,每一个都在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那张纸。
    陈勇把签完字的確认单交给张站长,又从摺叠桌上拿了一张通知的复印件。
    他没把纸折起来塞兜里。
    他把纸摊平,小心翼翼地夹进保温箱內侧的隔板里。
    跟他妈上次从老家寄来的那双手纳棉鞋的鞋垫,放在一起。
    正准备扣上保温箱盖子出门接单,身后传来张站长的声音。
    “陈勇,你等一下。“
    陈勇转过身。
    张站长站在充电桩旁边,朝他招了招手。
    其他骑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站点里只剩两三个人在角落充电。
    张站长把他引到门口外面,背靠著铁皮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但没点。
    “来,说两句。“
    陈勇站在他面前,有点摸不著头脑。
    张站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和平时在站里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在青鸟多久了?“
    “快一年了。“
    “嗯。“
    张站长点了下头,
    “你是第一批来的。我记得去年三月,你骑个破电瓶车来报到,鞋底都磨穿了,换挡的时候露脚趾头。“
    陈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
    也不算新的运动鞋。
    张站长没笑。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指头间转了一圈。
    “陈勇,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烂在肚子里,出去別乱讲。“
    陈勇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嗯。“
    张站长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回投资进来,不光是发社保。总部过完年要大扩,新开站点,新招骑手,整个锦城的盘子要翻一番。“
    他停了一下,看著陈勇的眼睛。
    “扩了盘子,就要人管。区域经理那边跟我透过口风。我这个青羊站站长,过完年大概率要往上动一动。“
    陈勇愣住了。
    张站长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中午吃啥。
    “我要是走了,这个站得有人接。“
    他用没点的菸头指了指陈勇。
    “我心里头有个人选。“
    陈勇张了张嘴,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別急著表態。“
    张站长摆了摆手,
    “这事还没定,区域经理那边还要走流程。但你的数据摆在那儿,排行榜第三,好评率九十七,全站最稳。比你单量高的,服务没你好。比你服务好的,单量没你多。“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这回终於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上了。
    吸了一口,白烟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陈勇,我在苏总手下干了六年。火锅店的时候我就跟著他。我这个人你也晓得,没啥文化,脾气冲,骂人凶。但有一样,我看人准。“
    他拿烟的手朝站点里面比划了一下。
    “这屋头十八个人,论机灵,小刘比你滑。论体力,胖子杨比你壮。但要说靠得住,一年到头不掉链子,下雨天不请假,客户投诉了不甩锅,扛得住事。“
    他拍了拍陈勇的肩膀。
    力道不轻。
    “就你了。“
    陈勇站在原地,一月的寒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他却觉得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热。
    “张……张站长,我,我没管过人。“
    他嗓子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废话,我以前也没管过人。“
    张站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苏总把我从火锅店后厨拎出来的时候,我连排班表都不会画。不都是干著干著学的?“
    他弹了弹菸灰,眯著眼看向街道尽头灰濛濛的天际线。
    “陈勇,你记住一句话。“
    “管站不难。把兄弟们的单子派明白了,把他们的钱算清楚了,有事扛在前头。就这三样。“
    他转过头,盯著陈勇。
    “好好干。“
    三个字。
    没有画饼,没有鸡汤,没有“未来可期“。
    就是最朴素、最实在的三个字。
    陈勇用力点了一下头。
    点得太重了,头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张站长看著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头盔,终於绷不住了,笑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赶紧跑单去。下午还有高峰呢,磨蹭啥子?“
    “嗯!“
    陈勇转身大步走向电瓶车,把头盔扣上,拧紧带扣。
    骑上车,打开骑手端。
    新订单已经弹出来了。
    望江路一家麵馆,送往青羊宫地铁站附近的小区。
    接单。
    拧油门。
    匯入锦城冬日灰濛濛的车流。
    手机导航响了起来,高德地图的女声。
    “前方五百米右转,预计到达时间八分钟。“
    风灌进破了洞的手套里,大拇指冻得发疼。
    但陈勇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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