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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三號。
    北京的冬天乾冷得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不见血,但割得人脸生疼。
    顾屿裹著那件黑色中长款羽绒服,跟苏念並肩走在去清华主楼的路上。
    银杏叶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今天没课。
    准確地说,是顾屿主动把下午的时间空了出来。
    苏念前两天在建筑学院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海报,马克思主义学院有位教授做公开讲座,主题是“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与经济学思潮的演变”。
    苏念当时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附了一句:
    “你不是学国际政治的吗,这个讲座跟你专业相关,去听听?”
    顾屿秒回:“好。”
    他对讲座內容本身没有太大期待。
    两世为人,美国资本主义那套东西他闭著眼睛都能讲三天三夜。
    但苏念想去,这就够了。
    况且大一上学期过半,他参加的校园活动屈指可数。
    计算机协会算一个,剩下的时间不是在遥控公司就是在宿舍看书。
    苏念虽然嘴上没说,但顾屿能感觉到,她希望两个人的大学生活里,除了商业版图和创业计划,还能有一些正常大学生该有的东西。
    比如一起听一场讲座。
    比如像普通情侣一样,在阶梯教室里並排坐著,偶尔低头交换几句悄悄话。
    主楼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屿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文科院系的学生,也有一些理工科的面孔混在其中。
    前排正中央坐著几个拿著笔记本电脑的研究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一看就是要做课堂笔记的。
    苏念选了中间靠过道的位置。顾屿在她右边坐下,把矿泉水放在桌面上。
    “你居然真来了。”苏念侧过头,语气里透著意外。
    “你请我来的。”
    “我只是发了张海报给你。”
    “在我这儿,这就叫请。”
    苏念没接话,嘴角往上弯了弯,低下头翻开隨身带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讲座的標题。
    顾屿瞥了一眼她的字。清瘦挺拔,一笔一划都透著股认真劲儿。
    讲座两点准时开始。
    主讲人是马克思主义学院的一位副教授,四十出头,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逻辑极其清晰。
    他从自由放任资本主义讲起,一路梳理到罗斯福新政后的国家干预时代,再到里根和柴契尔掀起的新自由主义浪潮。
    每一个阶段都配有详实的数据和图表,ppt做得简洁干练,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效果。
    顾屿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平静地听著。
    这些內容对他来说毫无新鲜感。
    甚至可以说,教授讲的每一个论点、每一个数据,他都能在脑子里找到比这更精准的版本。
    但他注意到,苏念听得很认真。
    她的笔尖几乎没停过,把教授提到的关键词和数据框架快速记录下来。
    当教授讲到“金融化过度导致经济脱实向虚”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个问號。
    讲到2008年金融危机的传导链条时,教授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新自由主义放鬆监管,金融创新失控,次贷泛滥。与此同时,贫富差距持续扩大,普通民眾的实际收入长期停滯,消费只能依靠借贷维持。泡沫吹到极限,破裂只是时间问题。”
    “危机爆发之后,美国政府的救市方案是什么?救华尔街。救金融巨头。普通纳税人承担代价,而製造危机的人拿著高额奖金全身而退。”
    “这场危机的本质,是美国资本主义模式內在矛盾的一次总爆发。”
    教授停顿了两秒,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的判断是,美国模式不可持续。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內,美国將持续面临復甦乏力、贫富差距继续扩大、政治极化加剧、社会撕裂加深的困境。资本主义正在进入一个长期动盪和矛盾激化的歷史阶段。”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顾屿没有鼓掌,但他在心里给这位教授打了个高分。
    这套分析框架放在2013年,已经算是相当有前瞻性了。
    教授的每一个结论,顾屿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政治极化、社会撕裂、民粹抬头、贸易战……
    全中了。
    讲座进入提问环节。
    苏念合上笔记本,侧过身,压低声音。
    “我有个地方没太听懂。”
    “说。”
    “他讲金融化导致脱实向虚,我理解字面意思,但具体是怎么运作的?钱怎么就从实体经济跑到金融市场去了?”
    顾屿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
    “你想像一下。你开了一家火锅店,辛辛苦苦一年赚一百万。但隔壁有个人,什么都不生產,就在电脑上买卖几张合约,一年赚一个亿。”
    苏念皱了皱眉。
    “你是老板,你会怎么选?继续炒底料熬汤?还是关掉火锅店,把钱全砸进金融市场?”
    “所以实体经济的利润率被金融市场碾压之后,资本就自然而然地往虚擬经济流?”
    “对。而且一旦这个趋势形成,就会自我加强。金融越赚钱,越多的钱涌进去,实体越没人投,利润率越低,更多的钱跑出来。恶性循环。”
    苏念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补了几行字,然后又抬起头。
    “那他最后说的那个结论呢?美国模式不可持续,政治极化会加剧?你怎么看?”
    顾屿嘴角微动。
    他当然知道这个结论有多正確。
    教授只是做了一个学术预判,而他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
    “这个判断的底层逻辑是对的。”
    顾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念能听见,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財富分配严重失衡,中產阶级被掏空,底层看不到上升通道的时候,政治上一定会出现极端化。因为温和的中间派解决不了结构性问题,选民就会转向激进的两端。”
    “左边要求推翻资本,右边要求驱逐移民。两边互相仇视,撕裂就是必然结果。”
    苏念认真地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顾屿左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不好意思,我插句话。”
    顾屿转过头。
    坐在他左边隔了一个空位的,是一个穿深蓝色衝锋衣的男生。
    二十出头,头髮梳得很整齐,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捏著一支派克钢笔。
    “我刚才听到你们討论的內容。”
    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但自信,
    “关於美国模式的判断,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他扫了一眼苏念,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转向顾屿。
    “教授今天讲的这些,坦白说,我觉得结论下得太武断了。”
    男生话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2008年金融危机確实暴露了很多问题,这一点没人否认。但美国的制度纠错能力是被严重低估的。你看危机之后,美联储的量化宽鬆、多德弗兰克法案、压力测试机制,整套金融监管体系在三年之內就完成了重建。”
    他往后靠了靠,钢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说美国模式不可持续,这个论断每隔十年就有人提一次。苏联解体的时候说过,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说过,网际网路泡沫破裂的时候也说过。结果呢?每一次美国都爬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强。”
    “所以我个人的观点是,美国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把它上升到模式不可持续的高度,恐怕是一种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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