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走下问心台的时候,监考长老在名册上画圈的笔还在抖——不是手抖,是名册本身在颤。
问心镜刚才那一幕,镜面上的铜绿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回去,露出光洁的镜心,像一只闭了许多年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玄一殿主在主位上站起身。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宣布了结果:“本届內门考核,过关者三十人。
第一名——李刚。”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赤焰帮的弟兄们齐齐吼了一声“老大威武”,老牛吼得最响,嗓子都劈了。
铁山把王胖子举起来转了一圈,王胖子手里还捧著那块楚家剑令,嚇得直叫唤:“別转別转!
令牌要掉!”
楚凌霄在旁边急得跳脚:“对!
別摔了令牌!
那是我爷爷的宝贝!
摔坏了老爷子能把我的酒窖清空!”
五大世家的年轻一代全围上来了。
赵破阵把两坛铁拳酿塞进李刚怀里,酒罈子碰得叮噹响。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把无衣刀横在胸前,刀鞘轻轻碰了碰李刚的肩——这已经是秦家人最隆重的祝贺方式。
顾长夜和顾长生兄弟俩一左一右,把一面新刻的阵盘放到李刚手里,阵盘上刻的不是杀阵,不是困阵,是一棵桂树。
“老祖托人带来的。”
顾长夜挠头,“他说你上次去顾家,看了一眼那棵桂树,他觉得你应该是喜欢它。
所以刻了个小的,不占地方,放院子里。”
李刚低头看著阵盘上的桂树纹路。
顾千帆这个老蜘蛛,织网织得人脊背发凉,刻树倒是刻得挺认真,连叶脉都是一笔一笔慢慢刻出来的。
他把阵盘收进储物戒,转向顾家兄弟:“替我谢谢你们老祖。”
苏慕白也过了关。
他的考核成绩掛在第三十名,刚好吊车尾。
但他高兴得像拿了第一,拉著铁山说了三遍“我过了我过了”,铁山被他念叨得快晕了,连老牛都在后头捅了他一拳:“快回去给你爹发消息!”
林平之的成绩排在第七。
被问到第七名有什么感想时,他想了想,说:“楚凌霄欠我十坛剑南春。
他押我进前十,我进了。
加上欠李兄的,他一共欠二十坛。
以后喝酒不用愁了。”
楚凌霄此时正在角落里给赤焰帮的弟兄们发酒——他带的酒本来是想卖给围观群眾的,结果被铁山一把全没收了,理由是“给兄弟们庆祝老大的好成绩理所当然”。
楚凌霄心疼得齜牙咧嘴,嘴上还在辩:“什么叫理所当然!
这是我窖藏五百年的!”
入夜之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赵破阵和楚凌霄还在就“今晚谁先回去谁就是小狗”互相板著脸较劲。
玄一殿主派来的执事已经等了好一阵——不是白天那个周元,是个面生的老执事,头髮花白,腰板挺直,手里捧著一个木盒。
“李刚道友。
殿主说了,你是头名,按规矩——赐內门独院一座,另外这个,是殿主额外加的一份礼。”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不是放下,是小心摆在正中央,好像里面装著什么活物,然后退后几步转身走了,比来时轻快不少。
李刚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盏灯。
青铜铸的灯座,形制古朴,灯座上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只在底部刻著一个极小的“力”字。
灯盏里有一点极淡的灯焰,不是火的顏色,是金色。
不是那种晃刺眼的亮,是暗沉沉的、温吞吞的、像冬天的炉子里將熄未熄的火种。
但那光不灭。
太虚从槐树下站起来,走到桌边,盯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看了灯,又看李刚,再看灯,再看李刚。
反覆好几次。
李刚被他看得发毛。
“前辈,这灯什么来路?”
“力皇时代的东西。”
太虚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灯焰,“这灯焰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一缕战意。
力皇当年在青铜灯下参悟三千大道法则,灯焰里留下了一丝他的意志。
后来力皇沉睡,神王殿歷代都把灯收在藏经阁最深处——不是不让人用,是没人点得亮。”
他看著李刚,“你打开盒子的时候,它自己就亮了。
不是因为你吹了口气,是它认出了你体內的力之大道。”
李刚沉默了片刻。
他把灯从盒子里取出来,举到眼前。
灯焰在他靠近时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剧烈燃烧那种亮,是灯芯轻轻一颤,焰尖往上躥了半寸,然后又落回去,恢復了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
像一只老猫,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懒得睁眼,只是尾巴尖晃了晃。
太虚在旁边幽幽说了句:
“它认得你。
或者说,认得你体內那条道。
力之大道是钥匙,灯是锁。
锁开了,里面的东西就归你了——但里面的东西得你自己去参。”
他把竹籤子从地上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今晚先歇吧。
明天开始,內门的日子跟外门不一样。
你虽然拿了第一,但进內门还是新人。
一切从头开始。
不过你拿著青铜灯从头开始——跟当年力皇一样。
他当年也是域主进內门,手里攥著这盏灯,坐在角落里参悟。
那时候没人觉得他会成力皇,都觉得他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
楚凌霄在远处举著酒罈忽然插了一句:“那不就跟李兄一样吗!”
太虚没回头。
“不一样。”
他转身望槐树方向走,蹲下拿起竹籤子继续画圈。
地上的圈已经密得几乎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