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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刀,斩山则山崩,斩地则地裂。
    然而——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独钓之人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抹轻蔑,不加任何掩饰。
    不闪,不避,不挡。
    他甚至把钓竿往膝上一搁,腾出双手抱在胸前——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態,迎接这拼了命的绝杀。
    刀气狂龙张牙舞爪地轰在了他身上。
    没有惊天巨响。
    没有血肉横飞。
    甚至……连脚下的小船都没晃一下,湖水也没泛起一丝涟漪。
    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刀气,碰到独钓之人身体的一瞬间,就像一滴水砸进了大海——
    无声无息,消失得乾乾净净。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风停了,浪平了,天地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独钓之人依旧稳稳地坐在舟头,蓑衣没动,斗笠没歪,抱著胳膊的姿势纹丝未变。
    就好像刚才撞在他身上的,不是东瀛第一刀客拼了命的绝杀,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岸边。
    皇影整个人僵住了。
    保持著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眼里原本的疯狂凝固了,化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和茫然。
    重新燃起火焰的双眸,在这一刻又灭了——灭得比之前半年还要彻底。
    “这……这怎么可能……”皇影喃喃出声,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鬆开,惊寂从掌心滑落,
    “鐺“的一声砸在岸边碎石上,悽厉刺耳。
    他引以为傲的刀气,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掀起来。
    这不是武功高低的差距,这是云泥之別,是天和地的差距。
    独钓之人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乾乾净净,连一粒灰都没沾上。
    他重新拿起钓竿,目光却没落在水面上,而是看了一眼躺在岸边碎石中的惊寂。
    “可惜了这把刀。”
    声音极轻,像在自语。
    皇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听出来了,这句话里的欣赏,是给刀的,不是给他的。
    独钓之人缓缓提起手中无鉤的钓竿,动作慢得出奇,仿佛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一段漫长的光阴。
    “刀,不只是用来杀人的。”
    “杀人容易,斩光阴才难。”
    说这话的时候,他终於正视了皇影。
    目光里不再是刚才的淡漠,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一个刀道走到尽头的人,在看一个还在半山腰拼命爬的后辈。
    “你既然求死,我就赐你一刀。”
    话落,竿挥。
    没有惊天的刀芒,没有裂空的尖啸。
    这一竿,平平无奇,就像秋风扫过落叶,又像夕阳沉下西山。
    但在皇影的眼中,世界变了。
    钓竿不再是竿——
    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是无人能逆转的岁月洪流!
    “岁月催人!”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重感,瞬间笼罩了皇影。
    想躲,身体像生了锈一样,动弹不得。
    想挡,刀意无形无质,根本无处可挡。
    他想弯腰去捡惊寂,手才伸出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周身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
    “呼——“
    无形刀意,轻轻拂过。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
    然而下一刻,皇影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了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
    “啊————!!!”
    紧接著,一幕让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出现了。
    皇影乌黑的鬢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霜白——
    像墨水被一丝丝地从布上抽走了顏色,从两鬢蔓延开来,夹杂在黑髮之间,刺目得嚇人。
    面庞上多了几道深刻的纹路,原本紧致的皮肤肉眼可见地鬆弛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一刀过,十年逝。
    这一刀,斩的不是血肉——
    斩的是命!是寿元!
    刀意散尽。
    皇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跟一条丟上岸的鱼没有任何区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撑住身体——然后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比方才粗糙了许多,青筋凸起,关节也大了一圈,像是被岁月狠狠搓磨过。
    他猛地揪住散落在肩头的头髮拽到眼前——黑髮间夹杂著一缕一缕的白丝,在指缝间格外刺眼。
    心神,彻底崩碎了。
    “我的手……我的头髮……”
    他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楚,眼里满是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这不可能是刀法!!世上哪有这种刀法!!”
    独钓之人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坐回了舟头,把钓竿搁回水面上,恢復了最初独钓的姿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很久,一句话隨风飘过湖面,淡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
    跟第一次说这两个字时一样平淡。
    但意味,已全然不同。
    皇影拖著瞬间苍老十岁的身躯,踉踉蹌蹌地捡起惊寂,一步一步朝谷口挪去。
    走出几丈远,他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最后一丝执念。
    他输了,被一竿抹去了十年寿元,心神已经彻底碎了。
    但作为一个刀客——哪怕已经碎成了渣——他必须知道,击败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湖面上很安静,安静了很久。
    久到皇影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
    然后,一个声音从湖心幽幽飘来,淡得像一缕轻烟:
    “刀皇。”
    仅仅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报了一道菜名。
    皇影浑身猛地一颤。
    中原刀道至尊——刀皇!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输得有多彻底。
    关中,七侠镇,同福客栈。
    大堂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的声音不绝於耳。
    跑堂的伙计肩上搭著白毛巾,在桌椅之间穿梭来回,手脚麻利得很。
    油腻腻的桌面上堆满了花生米和卤猪耳,浊酒泛著泡沫,热气和酒气搅在一起,把整间客栈熏得暖烘烘的。
    “听说了没?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一个满脸麻子的江湖客“砰“地把脚踩在长凳上,手里的酒碗差点没端稳,洒了半碗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他唾沫横飞,表情夸张得跟天塌了似的。
    “能有啥大事?”
    旁边正嗑瓜子的胖子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
    他一边嗑一边往桌上吐壳,瓜子壳在面前已经堆出了一座小山。
    “难不成是李大嘴又研究出什么新菜品了?还是这天要下金子了?”
    “去去去,说正经的!”
    麻子脸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花生米骨碌碌滚了一桌。他压低声音,眼珠子贼溜溜地左右转了一圈:
    “天外天发了英雄帖,要在泰山——就是皇帝老儿封禪的地界,办武林大会!说是要重新排定江湖座次!”
    “泰山?!”
    胖子手一哆嗦,瓜子掉了一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乖乖,那可是皇家的地盘!这帮人胆子也太肥了吧?”
    他回过神来,赶紧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瓜子,吹了吹灰又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追问:
    “话说回来,这天外天又是哪路神仙?听著跟天外飞仙似的,能吃不?”
    “嘖,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
    邻桌一个摇著破扇子的书生“唰“地展开摺扇凑了过来,一脸“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做派。
    摺扇上的山水画掉了半截顏色,扇骨还缺了两根,但丝毫不影响他摇得起劲。
    “那可是盘踞在昔日天下会旧址上的主儿。这帮人在天山顶上窝了十几年了!只不过平日里神神秘秘的,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大小姐似的,极少在江湖上露面,所以大伙才觉得面生。”
    “哟,你倒知道得挺多。”胖子斜眼瞥他,“你去过天山?”
    “那倒没有。”书生老脸一红,扇子摇得更快了,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我有个远房表叔的二姨夫的隔壁邻居家的乾儿子的拜把子兄弟,当年给天外天送过一批粮草——“
    “停停停停停!”胖子一口瓜子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才喘过气来,满脸懵逼,
    “什么表叔的二姨夫的隔壁……你再说一遍?”
    “不对,你別说了,我听著脑仁疼!”
    周围几桌的人鬨笑起来,有人笑得直拍桌子:“这关係绕的,族谱都写不下!”
    书生窘得耳根都红透了,拿扇子挡住半张脸,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什么。
    “切——“
    角落里,一个背著九环大刀的络腮鬍大汉不屑地嗤笑一声,声音像敲了一口大钟,震得隔壁桌的酒碗都嗡嗡响。
    他一条腿踩在长凳上,嘴里叼著根牙籤,翘著脚晃来晃去。
    “我当天外天是什么东西呢,不就是个捡漏的吗?占个茅坑就能当香餑餑?真以为坐在龙椅上,自个儿就是皇帝了?”
    “嘘!你小声点!”
    麻子脸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脸神秘兮兮,左右张望一阵才压著嗓子说:
    “听说这次排场可大了……要是没点真本事,谁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
    “请了人家就去?”
    络腮鬍依旧满脸不屑,一把抓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含含糊糊地嘲讽道:
    “我还请玉皇大帝吃饭呢,人家来吗?依我看吶,这就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到时候群雄没去,去了一堆看热闹的,那才叫笑掉大牙呢!”
    说完还把牙籤从嘴里拔出来冲麻子脸虚虚一点,活像个得意洋洋的教书先生。
    “哈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
    大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胖子笑得直拍大腿,书生笑得扇子都掉了,连柜檯后面正打算盘的掌柜都抬头瞅了一眼,又摇著头低下去了——
    这帮人,天天这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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