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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立值百草园夜班的第一晚,冻得把军大衣裹成粽子,蹲在大棚入口的摺叠椅上刷手机。
    棚內温度锁死22度,棚外三度。
    他隔著玻璃看那八棵金线附子苗,最高的一棵叶片在补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油光,总觉得那东西在冲他笑。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弹出k的消息:沈冬明今晚没去银泰中心,定位在高新区万怡酒店健身房,待了四十分钟,回房间后灯关了。
    孙立回了个“收到”,打了个哈欠,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后山確实有蛇。十一月底的蛇应该冬眠了,但他还是把脚缩到椅子上,拿矿泉水瓶子在地上敲了两下。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孙立一个激灵站起来,矿泉水瓶举过头顶——手电筒忘带了,只有这玩意儿能当武器。
    脚步声从后山小路上传来,不快,拖著步子。
    “谁?”
    “我。”
    李师傅的声音。
    孙立放下瓶子,看著拄盲杖的李师傅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对——他手术两天了,不该再拄盲杖。
    “你不是能看见了吗?”
    “晚上还不太適应。灯光一暗,眼前糊一层。周主任说正常,慢慢来。”李师傅在他旁边的空地上站住,没坐。
    “你来干嘛?”
    “睡不著。”
    孙立没追问。
    术后第二天睡不著太正常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棚里的共振仪嗡嗡响了一阵,到点自动运行,二十分钟后会停。
    “孙立。”
    “嗯?”
    “你说那些苗,真有人会来偷?”
    孙立想了想怎么措辞,最后放弃了委婉:“不是偷苗。是偷基因。”
    李师傅没听懂,但也没问。
    他扶著棚壁慢慢蹲下来,右手摸了摸地面的温度。
    “地暖铺的位置不对。”
    “什么?”
    “东南角比西北角热。我手掌能感觉出来,差两三度。”
    孙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等等,我记一下。”
    “不用记。明天让钱老头过来,我指给他。”
    又安静了几分钟。
    “你手术后第一次看清楚东西,什么感觉?”孙立问。
    李师傅拄著盲杖的手换了个姿势。“丑。”
    “什么丑?”
    “都丑。我的手丑。医院的墙丑。外面马路上的gg牌丑。二十年没看见过顏色,一看全是乱的。”他顿了顿。“就那几棵苗还行。红的绿的,分得清。”
    孙立不知道该说什么,掏出兜里的花生米,倒了一半在李师傅手心里。
    两个人在三度的夜里嚼花生米,谁也没再开口。
    ---
    早上六点四十,罗明宇到医院的时候,张波堵在急诊科门口。
    “昨晚收了个病人,你看看。”
    罗明宇跟他走进留观室。
    三號床上躺著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面色灰黄,两颊凹陷。
    床头掛著的病歷夹子上写著:患者刘桂兰,女,52岁,主诉反覆腹胀半年,加重伴双下肢水肿两周。
    张波递过来检查结果。
    腹部b超:肝硬化,大量腹水,门静脉增宽1.6厘米。肝功:白蛋白21g/l,总胆红素87,转氨酶中度升高。凝血功能:pt延长至19秒,inr1.8。
    “b肝肝硬化失代偿期。”张波低声说,“基层卫生院转上来的,说治不了。家属——”
    他往门外努了努嘴。
    罗明宇看过去。
    走廊里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著起球的毛衣,头髮用橡皮筋隨便扎了一把,正低头翻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她旁边靠墙蹲著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脚上的劳保鞋沾满水泥灰,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一声不吭。
    “女儿和丈夫。乡下来的,早上四点多坐的第一班大巴。”
    罗明宇走到床边。
    刘桂兰醒著,眼睛半睁,看到白大褂本能地想坐起来,被罗明宇按住了肩膀。
    “別动。”
    他伸手搭上右手腕。
    脉象沉弦细数,尺部几乎摸不到。
    舌头伸出来——淡紫,苔腻微黄,舌下络脉曲张。
    腹水量不小。
    罗明宇用指关节在她腹部叩了几下,移动性浊音阳性,估计两千到三千毫升。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
    女儿抬起头,眼圈红的。
    “你妈b肝多少年了?”
    “十几年。一直吃恩替卡韦。”
    “规律吃?”
    女儿犹豫了一下。“前两年……家里紧,停过几个月。后来又接上了。”
    罗明宇没评价。
    恩替卡韦每月几十块钱,现在集采之后更便宜。
    但“家里紧”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不是几十块钱能概括的。
    “在哪家医院看的?”
    “县医院。去年查出肝硬化,吃了护肝片和利尿药。上个月肚子鼓起来,腿也肿了,县医院说要去省城。省城的號掛不上,有人说红桥医院——”
    她没说完,咬了一下嘴唇。
    旁边蹲著的男人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沓皱巴巴的钱。
    “大夫,这是一万二。不够的话我回去再借。”
    罗明宇没接钱。
    “先治。费用的事后面再说。”
    他转身回到留观室,对张波说:“收住院。今天下午安排腹腔穿刺放液,先减压。同时查b肝dna载量、甲胎蛋白、腹水常规生化和细菌培养。抗病毒药不能停,確认她现在吃的是哪个厂的恩替卡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確认批號。”
    张波懂了。
    安邦那档子事之后,红桥对所有集採药品都多了一根弦。
    “中药先不急。等腹水培养结果出来,排除感染再定方。”
    罗明宇写完医嘱,又加了一行备註:慈善基金评估减免。
    他把病歷夹放回床头,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女儿叫住他。
    “大夫——我妈这个病,还能好吗?”
    罗明宇停下脚步。
    肝硬化失代偿期。
    白蛋白21,凝血功能差,门脉高压。
    西医角度,治疗目標是延缓进展、防止併发症。
    能不能好?要看“好”的定义。
    “你妈的肝还没彻底坏掉。把腹水控制住,抗病毒跟上,营养补起来,能稳住。稳住就有时间。”
    他没说治癒,也没说没希望。
    女儿点了点头,把眼泪擦掉了。
    ---
    上午十点,罗明宇的门诊被打断。
    孙立推门进来,脸色不好。
    “碧水湾出事了。”
    “谁?”
    “何秀兰。今早六点在家里摔了一跤,右髖著地。她儿子打了120,送到市一医院骨科,片子出来了——股骨颈骨折,garden三型。”
    罗明宇放下笔。
    何秀兰,七十四岁。
    他最早发现安邦氨氯地平血药浓度不达標的九个病人之一,血药浓度仅2.1ng/ml。
    换回原研药后血压稳定了两个月,头疼消失了。
    本以为事情过去了。
    “怎么摔的?”
    “起夜上厕所。家里没灯,绊了门槛。”
    独居老人,凌晨摔倒,標准的高危场景。
    “市一医院怎么说?”
    “要做手术。人工股骨头置换,预计费用四万到五万。她儿子上午请假赶过去了,但——”孙立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何秀兰说不做手术,说自己没几年活了,花那个钱不值。”
    罗明宇站起来。
    “她骨折前血压控制得好好的。但你想过没有——安邦那批药吃了两个多月,血压长期波动、脑供血不稳,內耳前庭功能也跟著受影响。她为什么凌晨起夜会摔?因为体位性低血压加平衡障碍。”
    孙立愣了一下。
    “这跟安邦有关係?”
    “直接因果关係在法律上很难认定。但医学上,有没有关联?你自己判断。”
    罗明宇拿起手机,拨通了市一医院骨科一个认识的副主任。
    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三件事:骨折类型確认、全身状况能否耐受手术、手术排期。
    对方回答:garden三型头下型,移位明显,保守治疗臥床至少三个月,七十四岁长期臥床等於等死——肺炎、血栓、褥疮,哪一个都能要命。
    建议儘快手术。
    排期最快后天。
    罗明宇掛了电话。
    “费用走慈善基金。”
    “基金余额三十七万四。上个月特需部划了十五万进来,碧水湾换药补贴每月一万——”
    “够。四五万而已。”
    孙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罗明宇知道他想说什么。
    基金的钱是有限的,每个月进出都在算。
    铅中毒患者的后续康復、碧水湾换药补贴、张小宇出院后的营养跟踪,加上刚收治的刘桂兰——
    每一笔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条不断流血的口子。
    “先处理何秀兰的事。”罗明宇拿起白大褂,“下午我去市一医院看她。”
    “你亲自去?”
    “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病人。九份不良反应报告,第一个名字就是她的。那些老人信红桥,是因为我们在碧水湾蹲点的时候,她第一个伸出胳膊让林萱抽血。”
    罗明宇走到门口。
    “她摔了,我去看她,天经地义。”
    孙立没再说话,低头打开慈善基金的电子表格,在支出栏新建一行:何秀兰——股骨颈骨折——人工股骨头置换术——预估50000元。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刪掉,改成:预估45000元。
    省五千是五千。
    ---
    下午两点,罗明宇站在市一医院骨科病房门口。
    何秀兰躺在病床上,右腿用皮牵引吊著,头髮散在枕头上,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
    她儿子何建军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捏著一沓单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乾净的机油——汽修厂的工人,请假扣钱。
    罗明宇进去的时候,何秀兰正闭著眼,听到脚步声睁开了。
    “罗大夫?”
    “我来看看你。”
    何秀兰想挣扎著坐起来,被罗明宇拦住。
    “別动。牵引呢。”
    他拿起床尾的片子对著窗户看了一眼。
    garden三型头下型,移位角度大约四十度,股骨头血供基本断了。
    保守治疗不现实,必须换头。
    “手术的事,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何建军站起来,搓了搓手:“罗大夫,我妈她——”
    “不做。”何秀兰的声音乾巴巴的。“七十四了,还开什么刀。花那个钱,给建军买个好点的扳手都比花在我身上强。”
    何建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
    罗明宇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
    “何阿姨,你听我说。你的骨折不做手术,就得躺床上三个月。三个月不动,肺会感染,腿会长血栓,屁股会烂。你今年七十四,身体底子还行,换个股骨头,术后两三天就能下地拄拐走路。做了手术你还能再活十五二十年。不做,你躺三个月试试看能不能撑过去。”
    何秀兰盯著天花板,没说话。
    罗明宇从兜里掏出一张列印纸,上面是慈善基金的减免审批单,已经盖了红桥医院的章。
    “费用的事你別操心。基金出大头,医保报一部分,你自己最多掏两三千块。”
    何秀兰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那张纸上。
    “那个基金……是你们医院的?”
    “对。专门给看不起病的人用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罗大夫,我吃了两个月假药的事……你们帮我换了药、帮我量血压、帮我掏钱买络活喜。现在我摔了,你又跑过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个老太婆,值什么呢。”
    罗明宇把减免审批单放在她枕头旁边。
    “你值一副好膝盖。以后每天早上去碧水湾那个小花园走两圈,比吃什么药都强。”
    何建军终於没忍住,背过身去用袖子擦脸。
    罗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他给孙立发了条消息:何秀兰同意手术。
    后天上午。
    我跟市一骨科陈副主任打过招呼了,用国產髖关节假体,控制在三万五以內。
    孙立秒回:收到。基金拨款申请我今天走完。
    然后又发了一条:碧水湾老人的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罗明宇没回这条。
    他站在市一医院的走廊里,看著窗外停车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安邦的药撤了,钱文华还在,康达还在,远景还在。
    一颗雷炸了,地面上的弹坑还在往外渗水。
    何秀兰的骨折不是终点。
    那些吃了两个月假药的老人,血管弹性受损的、肾功能波动的、脑供血曾经不足的——后遗症会在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管不了全部。
    但碧水湾的,他接住一个是一个。
    手机又震了。k的消息。
    沈冬明今天上午退了万怡酒店,搬进银泰中心二十七楼——远景健康长湘办公室內部有一间带淋浴的房间。长住的意思。
    罗明宇回了三个字:盯紧他。
    然后下楼,拦了辆计程车回红桥。急诊科还有半天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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