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推著轮椅进来,轮椅上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右腿从膝盖以下截肢,裤管空荡荡地別在腿侧。
男人精神萎靡,面色灰暗,左臂上缠著纱布。
张波在分诊台接了一眼。
“掛號了吗?”
女人掏出手机:“刚在网上掛的急诊。”
“什么情况?”
“他的断腿残端反覆感染。术后四个月了,伤口不癒合。省人民医院做的截肢,术后换了三次药方案,每次好半个月又裂开流脓。”
张波掀开男人裤管。
膝下截肢残端表麵皮瓣边缘发红,有两处约一厘米的竇道口,渗出黄绿色分泌物,气味很冲。
残端软组织肿胀明显,皮温高於对侧。
“標准截肢残端慢性感染。”张波翻了一下省人民医院的出院小结,术后已经用过头孢哌酮舒巴坦和万古霉素,细菌培养显示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
麻烦。
张波正要叫罗明宇,回头一看人已经站在身后了。
罗明宇没说话,先看了男人的脸。
大师之眼下,残端气血淤堵严重,伤口周围的经络全是断头路,新生血管供血极差。
脾胃方面比较弱——这人一看就吃不下东西,面肌消瘦,皮下脂肪菲薄。
“什么时候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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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前。车祸。”女人答话的时候手一直没鬆开轮椅扶手。
“术后吃过中药没?”
“没有。省人民医院不开中药。”
罗明宇蹲下来,戴上手套,用探针轻轻触碰竇道口。
男人猛地缩了一下,咬著嘴唇不吭声。
探针进去约两厘米,触及硬物。
“张波,b超看一下残端深层。”
张波推来可携式b超。
探头贴上去扫了两遍。
屏幕上残端骨断面附近有一个约四毫米的高密度异物回声,深度约一点五厘米。
“金属碎片?”
“不像。”罗明宇调了调增益,“截骨面毛糙。应该是骨碎片,术中清创没清乾净。碎骨头卡在软组织里,形成异物核心灶,细菌附著在上面形成生物膜。表面的抗生素打到天荒地老也渗不进去。反覆好、反覆裂,根子在这颗碎骨头。”
女人的手紧了一下。
“能取出来吗?”
“局麻下可以做。但问题不止这一个。”罗明宇站起来,“他现在整体状態太差,脾胃虚弱、气血不足,组织修復能力底下。碎骨头取出来了,伤口依然长不住。得一边取异物一边从內部把人养起来。”
“要住院?”
“最少一周。”
男人这时候开口了,嗓音沙哑:“大夫,费用……我们跑了四次省人民了,积蓄折腾得差不多。”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
男人穿的衣服洗得起球,领口磨毛了。
女人的手机壳裂了个角,用透明胶粘著。
“先治。费用的事治完了再谈。”
这句话他最近说得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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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不大不小的活儿。
罗明宇在局麻下沿竇道入路扩大切口,用刮匙清除竇道壁坏死肉芽组织。
深层那颗碎骨片嵌在截骨面与筋膜之间的缝隙里,周围被一层滑腻的灰白色生物膜包裹著——这就是抗生素打不进去的原因。
他用小弯钳把碎骨片完整夹出来,约五毫米长,带著锯齿状的毛边。
“你看这个。”罗明宇把碎片丟进弯盘,给张波看,“截骨的时候电锯震下来的。术中冲洗没衝掉,缝进去了。就这么个玩意儿,折腾了四个月。”
张波接过弯盘:“省人民那边没复查残端影像?”
“出院小结上写了复查x线,没发现异常。五毫米的碎骨片在x线上容易被截骨面遮挡,ct断层才能看清楚。但谁会为一个慢性感染的残端开ct呢?常规思维里,换抗生素就行了。”
创面冲洗乾净后,罗明宇没有急著缝合。
他从钱解放送来的密封袋里取出“红桥二號”生物敷料粉末,均匀撒在创腔底部和壁上,再用浸润了紫草油的纱条引流填塞。
“不缝?”张波问。
“mrsa残腔感染不能一期缝合。先开放引流换药,等肉芽组织爬满了再二期关闭。红桥二號的止血和抑菌成分能替代万古霉素的局部冲洗,而且不產生耐药。”
术后罗明宇给男人开了补中益气汤加味——黄芪三十克打底,加鹿角胶、白朮、当归、升麻。
陈师傅抓药的时候主动把药房里最好的那批內蒙黄芪挑了出来。
“残端慢性不癒合的根在气虚。”罗明宇对张波说,“你记一个原则——外治是解决局部问题,內治是解决全身问题。碎骨头取了是局部,黄芪下去是全身。两条腿走路。”
张波在本子上写得飞快。
费用结算的时候,孙立算了一遍:局麻手术费加材料费加七天中药加换药,总共三千二百块。走慈善基金减免百分之六十,自费一千二百八。
男人掏钱的手在抖。
女人在旁边擦眼睛。
孙立收完钱,找了四十块零钱,把收据叠好塞进信封递过去,顺手在信封上贴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著:术后一周复查免掛號费。
孙立干这种事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越来越不吭声。
罗明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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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省厅经侦周斌亲自打来电话。
“罗大夫,安邦的案子你知道了?”
“看了通报。”
“三號车间停產线封了,赵建华留置。但你那一百零三份血检的事,我得正式问你一下——有没有人授意你做这个筛查?是你个人判断还是受其他机构委託?”
“个人判断。起因是碧水湾社区患者何秀兰换药后血压控制不住,我让社区按正规渠道上报了九份不良反应。上报之后没人管,我才扩大了样本。检测费红桥医院出的,送检方是市中心医院检验科。整条链路都在公开体系內,没有任何人授意。”
“好。卷宗里需要这段话作为证人陈述。方便的话近几天来省厅做一次笔录。”
“明天下午可以。”
“另外一件事——”周斌的语气变了,“方磊那条线我们在顺。他的icloud里除了百草园的照片,还有六条跟康达法务部的往来信息。其中一条提到了远景健康。”
罗明宇坐直了。
“什么內容?”
“方磊在一条回復里写了四个字:百草园有料。接收方是康达法务总监陈志远的私人邮箱。但陈志远在两小时后,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了另一个人——邮件地址后缀是yuanjing-health.com。”
远景健康。
“收件人查到了?”
“查到了。远景健康长湘分支技术顾问,一个叫沈冬明的人。此人曾在美国某生物製药公司任职三年,回国后加入远景。履歷上乾乾净净,但他入境时携带了一台未申报的可携式基因测序仪。海关记录有,没处罚,补了手续就放了。”
罗明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基因测序仪。
百草园有料。
远景健康。
他脑子里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周队,这个沈冬明,最近出现在长湘了吗?”
“银泰中心二十七楼,远景健康办公室。一周前入驻的。”
罗明宇掛掉电话,打开跟k的加密频道。
他打了三行字:
重点监控银泰中心二十七楼。
沈冬明。
他要的不是百草园的种植参数。
他要的是金线附子的基因序列。